心如止水、目空一切。

    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令他驻足。

    别的孩子还在怯生生地低头不敢张望,楚衔兰已像支小箭飞窜了出去,一把抱住对方雪白的衣袍:

    “我要拜你为师!”

    周遭一群人瞠目结舌,从未见过这种架势。

    “快、快下来!”

    “这是哪儿来的孩子?!”

    事发突然,除开弈尘以外的所有人都显得惊慌失措,魏烬笑得捧腹,嘴里“啊呀啊呀”的摇摇头。

    弈尘淡然看着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团子,小家伙已经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语气坚定,似乎一点也不犹豫,扬起笑脸说道:“霁雪仙君,你收了我吧!我保证听话!”

    自然是被拒绝了。

    弈尘连个眼神都没他,后来楚衔兰是被好脾气的裴方安摘下来的。

    被筛选入门的新弟子并不会立刻分配去处,需先修习基础心法,满一年后才能进入六堂或是被选为四阁亲传。

    孩子们统一生活在弟子院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而楚衔兰则因大典上惊世骇俗的举动,没少遭受其他弟子的私下议论。

    几个出身修仙世家的子弟更是对他颇为不屑。

    他们自幼受家族熏陶,双亲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天分好,入道也早——连他们这种底蕴深厚的子弟都不敢轻易叨扰霁雪仙君,端得是矜持风度,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凭什么放肆,没见过世面。

    可楚衔兰岂会轻易放弃?

    用其他人的话来说,这小子就像三年没洗过澡似的粘人,完全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弈尘素来在玉京阁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楚衔兰使尽浑身解数在玉京阁外蹲守,可惜从入春到近夏,整整两个月过去,战绩为零。

    他连弈尘的衣角都没摸到。

    直到某个寒雨夜,玉京阁外的石灯旁蜷缩着一个小身影,小孩在角落里打着盹,雨水哗啦作响,衣衫浸湿。

    远远的,几道脚步声传来。

    “嗯?你大半夜躲在这干嘛呢?”魏烬注意到身边有动静,挑眉蹲下身,用手指往小孩儿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阿嚏!”

    楚衔兰吓得睁眼,直接打了个喷嚏,顿时清醒,视线直接绕过魏烬落在更远处。

    雨雪纷飞,雪色身影翩若鸿羽。

    弈尘未曾停留,径直从他身侧执伞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弈尘。”小孩咬牙,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仍是不愿松手,“你很强,我也不差。我只要最厉害的师尊……也定会成为你最出色的弟子!”

    雨水顺着楚衔兰的发梢滴滴答答,眼中好似燃着不灭的焰火。

    弈尘垂下眼帘,素色衣料在楚衔兰的掌心迅速晕开湿润的污渍,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合并一划——

    嗤啦!

    撕裂之声响彻雨夜。

    楚衔兰抱着一截突如其来的袖口杵在原地,呆若木鸡。

    天呐,仙君衣袖因我而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魏烬都将这一段典故称作“弈尘断袖”,年年都要寻个由头重提旧事。

    年幼的楚衔兰起初并不明白这词的深意,直到被这位坏心眼的小师叔连哄带骗地戏耍了好几回,才对此人的恶劣程度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你的实力很强悍,但行为跳脱又弥补了这一优点,小师叔你究竟是何方高人。

    想到这里,楚衔兰拧着眉心,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桌上的盛状,“师尊,这些糕点……”

    弈尘正欲开口让弟子坐下慢慢品尝,就见面前的少年扶着额头叹息:“小师叔也真是……明知您早已辟谷多年,向来不喜这等甜腻之物,怎么还故意留下这些倒胃口的点心碍您的眼呢……”

    说话间,楚衔兰已利索地开始收拾满桌子的糕点,眉梢微扬,一脸“我真贴心”的表情。

    待桌面重归整洁,弈尘才缓声开口:“与魏烬无关。”

    楚衔兰:“?”

    啊?

    “是为师准备的,”弈尘又慢慢补充:“皆是你幼时偏爱的口味。”

    “那……那弟子打包回去,慢慢品尝?”楚衔兰大脑空白一瞬,强装镇定地圆了回来。

    表面轻松,实则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不仅先入为主会错意,还说师尊为自己准备的糕点……倒胃口。

    哈、哈哈……

    好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难怪小师叔会笑得那么奸诈,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或者又动了什么坏心思,要不然师尊怎么会突然间这么做!

    弈尘倒完全不介意,执壶为他斟了杯灵茶,雾气氤氲间抬眸,“先前有事要问?”

    楚衔兰赶紧点点头,巴不得换个话题。

    在这之后,他这几日的怪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担忧地问:“师尊,这些梦与现实似乎有所关联,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吧。”

    修真界机缘万千,光怪陆离之事确实不少,楚衔兰怕自己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发生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情。

    弈尘听完静默片刻,略一定神:“靠近些。”

    两人此刻是面对面而立,莹蓝灵力的清辉在四周流转,凉意如细腻的水波般荡漾,丝丝缕缕顺着经脉缠绕,沁人心脾却不刺骨。

    识海被他人探入的感觉很奇妙,楚衔兰有些不习惯,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向后退了退。

    弈尘立刻就停下动作,抬眼,“可有不适?”

    “弟子……没事,继续吧。”楚衔兰摇头,觉得师尊的一双眼睛如同明镜,仿佛能把自己整个人都看透似的。

    两人之间有师徒契相连,理论上来说,不会对彼此的灵力产生排斥。

    指腹隔空落在额间,楚衔兰能闻到属于对方身上的清冽冷香,知晓师尊正在探查自己的状况,感到识海被一股磅礴如大海的灵力包裹,便放松了心神,任由那道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

    片刻后,弈尘收势:“灵台清明,并无异样。”

    这便是没事的意思。

    “多谢师尊。”

    见弟子的表情还有些不安,弈尘便单手在身前掐了个法诀,随着轻轻一点的动作,一枚淡蓝色法印浮现在对方眉间。

    楚衔兰眨了眨眼,知道这是一种名为清虚驱邪印的高阶法术,能够起到祛除邪祟的作用。

    “近日身边可还有其他异常?”

    楚衔兰仔细回想。

    好像也没什么别的。

    怪梦来的断断续续毫无预兆,似乎没什么规律,他的身体和修炼方面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错觉?

    既然连师尊说没事,楚衔兰便安下心来。

    这时,弈尘又淡淡道:“若还是害怕,今夜便来我房里睡。”

    第5章 生分

    入夜。

    风穿过窗缝,桌台上的烛火颤了两下,暖橘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室内光线昏蒙,楚衔兰僵直地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榻内侧,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虽说修真者少眠,可他向来睡眠质量还算不错,偏偏今夜毫无困意。

    其实师尊都闭关五年了,屋内里里外外还有清洁术法加持,再加上弈尘喜洁,喜静,整张床都干净得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气息……

    ……哎。

    他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着。

    自己刚才怎么脑子一热就应下来了!

    楚衔兰从小就是如此,总会下意识地将师尊的每句话都当作命令来执行,方才弈尘只是提了个建议,他就是条件反射般地就应了声“弟子遵命”。

    都有法印庇护了,还要留在师尊屋内休息,简直幼稚得没眼看!

    一帐之隔外,弈尘闭目养神,火光打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似乎也被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楚衔兰被浓浓的自我唾弃情绪包围,猛一起身,“师尊,还是算了吧,弟子不愿打扰您休息!”

    弈尘:“为师不用休息。”

    “……”还真是。

    楚衔兰将手臂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起呆来,心中稍稍宁静,思绪飘远。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楚衔兰也不是最开始就懂得尊师重道的。

    自那日在雨雪夜得了弈尘的半截衣袖,小孩儿完全没有被对方冰冷的态度吓退,反倒便一发不可收拾,更坚定要成为霁雪仙君的弟子。

    别管。

    这个师他拜定了!

    你知道的,作为弟子,我从小就没有师尊。

    太乙宗设有四阁,相互之间风格迥异,分别是掌门指月真人执掌的剑鸣阁、裴方安的天霞阁、魏烬的星烬阁,以及弈尘所在的玉京阁。

    只有亲传弟子方有资格进入四阁,而被选为内门的弟子将前往六堂,在堂主长老的亲自指点下修行。外门弟子虽同入六堂,却只能修习课业,须立下功绩或在修行期间大有所为,才有机会晋入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