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很久以后, 回想起1994年这个夏天，唐明丽依然会想起的事有三件。

    一件便是唐欣说，她身上流的是唐家的血, 她不会成为白眼狼的。

    一件便是她为奶奶还有大院的众多老太太们拍了很多照片，并做成了好几本相册。把想蹭送给大家时, 平日里再刻薄的老太太都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尽是无声的感激。

    第三件便是，她们踩着暑假的尾巴回到深圳时, 贺小娟向她哭诉丈夫包二奶，还说出上次之所以会被打, 正是因为两人因为这事发生了争执。

    二奶，好遥远的词。

    几十年后大家都叫小三，二奶还是太尊重了。

    贺小娟对着唐明丽好一顿痛哭流涕，一会痛斥自己老公下流无耻, 一会羡慕唐明丽找到一个这么好的老公。

    看得出来，对于丈夫找二奶这事，她非常痛苦，但唐明丽却不知道该怎么开解安慰。

    对于这种没有道德廉耻心的男人，唐明丽一向都是劝分的。

    可是又很明显看得出来, 贺小娟虽然很痛苦, 却是半点没有要和丈夫分开的意思，不然就不会说那句‘深圳很多小老板都这样，都包二奶’。

    或许贺小娟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宣泄完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可唐明丽有些不喜欢当情绪垃圾篓。

    这种事隔着网络看别人讲述, 和当面被人倾述，完全是两码事。

    隔着网络，是吃瓜看热闹。

    面对面, 则多少有些身处其中。

    那一天贺小娟在他们家哭了半天。好在哭归哭，心里到底还惦记着两个孩子，到点了还知道该回去给两个孩子做饭。

    贺小娟离开后，付老夫人就安慰唐明丽：“别担心，别看小娟哭得那么厉害，说得那么痛苦，但绝对不会想不开的。”

    说到这叹了口气，有些难过道：“这种事其实我也看得不少，男人啊，根子劣着呢。”

    一上午，付成安都很自觉把自己的存在感压低，恨不得当自己是透明人。听到母亲这话，忍不住站出来为男同胞辩解两句：“其实也有好根的，比如我们家的男人。”

    付老夫人听后冷哼两声，不置可否。

    这可把付成安吓坏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有些不敢相信问：“妈，我爸该不会……”

    “胡说什么呢？你这个不孝子，是想把你爸气得棺材板都按不住是吧？”

    不等他说完，付老夫人就将他骂了一顿。

    付成安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妈，你刚才那语气真吓死我了，还以为我爸刚干过对不起你的事。”

    “乱想什么呢，你爸可是老党员。”付老夫人真没眼看这个儿子。

    付母也说丈夫：“下回去给爸上香，你赶紧多磕两个头赔罪。”

    付成安没意见，那是自己亲爸，磕一百个头他都愿意。

    想起父亲，付成安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父亲健在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基本没怎么陪伴过父母。

    晚上，付辞回来，唐明丽把楼下邻居家的事和他说了。

    付辞第一反应是拧起眉头，有些担心道：“如果她以后经常来找你哭怎么办？”

    唐明丽也有考虑过这一点，让丈夫别担心。

    “如果她真的经常来找我哭诉，我就用自己的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付辞好奇。

    唐明丽却卖起关子：“用魔法打败魔法。”

    这说得付老夫人和付母都好奇了。

    怎么用魔法打败魔法？

    不过很快，唐明丽就有机会给家人们演绎。

    一周内，贺小娟第三次来付家找唐明丽哭诉。

    俗话说事不过三，唐明丽自认忍耐了三次，已经给足了耐心。

    所以这一次，当贺小娟又眼泪湿湿来找她哭诉时，唐明丽没有按常理出牌。

    贺小娟：“呜呜呜，你说他有老婆有孩子，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唐明丽：“当然是因为他贱啊，贱男人没有廉耻心贺道德心，什么干不出来。”

    如此直白的慢吗，听得贺小娟一愣。

    说实话，那到底是自己丈夫，听到别人这样骂，心里还是不太高兴的。但她又找不到理由说唐明丽不是，毕竟是她开的头。

    贺小娟只能将一切责任推到二奶身上。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再苦再累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是后来遇到那个狐狸精，就被勾了魂了。都是那个狐狸精，不要脸，被人的丈夫也去勾引。”

    唐明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贱男人如果不给人机会，别说狐狸精了，妲己转世都勾引不走。”

    贺小娟：“……”

    再次吃瘪，终于让她察觉出今天的唐明丽好像有些不对劲。

    不过这时候她还没多想，只以为是过于痛恨男人出轨。

    也是，人家丈夫那可以是十全十美，不仅长得帅，还会挣钱，还对家庭忠诚。

    想到这些，贺小娟很难不羡慕。

    “没几个男人能像付辞这样的，大部分男人都是经不起诱惑的。”

    唐明丽：“经不起诱惑就是本质低劣，不能因为大部分男人都是屎，就选择自己也当一坨屎。”

    贺小娟：“……”

    先是贱人，又是一坨屎，今天明丽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是，她老公是比不上付辞，但也没这么差吧。

    好歹会挣钱，让他们母子三人衣食无忧，还住上这么好房子。

    贺小娟有些不高兴道：“明丽，你今天怎么一直用这么难听的话骂我老公？”

    “啊？”唐明丽佯装不懂：“你不是来找我帮着一起骂你那个包二奶的贱人老公的吗？我以为你来找我哭诉，就是想找个人一起骂。”

    “才不是，我就是心里难过，想找个人倾述。”贺小娟抹了抹眼泪，“其实我老公并没有那么差。”

    唐明丽在心里冷笑，不过面上却立刻换了个态度。

    “哎呀，我理解错了你的意思。”她笑意不达眼底，“你说得对，你老公有能耐，确实比其他男人强多了。只是包个二奶而已，也没饿着你和孩子，你要大度些。”

    “不是……”

    贺小娟说不出话。

    怎么成要她大度些了？

    “包二奶还对了？”

    唐明丽道：“包二奶当然不对，那是人渣才干得出来的事。”

    不是，怎么又成人渣了？

    贺小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脑袋晕乎乎的。

    这样的倾诉反而让她更不是滋味了。

    半响后，她酸溜溜说了句：“我们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这天之后，贺小娟就没再来找唐明丽哭诉过自己丈夫包二奶的事。

    唐明丽终于清净了。

    后来，付辞知道妻子是这样‘劝退’贺小娟的，不禁认真琢磨起这个魔法来。

    服装店经常会遇到一些不讲道理的客户，或许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应对。

    唐明丽只能感叹这男人真是天生的生意脑，太会举一反三了。

    要知道这个方法，也是上辈子从一个客服分享自己如何应对奇葩客服的心得视频中学过来的。

    兜兜转转，它还是回到了本该的轨道上

    这日子一平静后，不知不觉就过得飞快，转眼就来到了95年春。

    这一年的春天，对唐家来说是特别的。

    还有不到半个学期，唐欣就要参加小升初考试，三位大人把这事当作是今年最重要的事来对待。

    虽说唐欣的成绩不用担心，但大人们就是怕发生万一的情况。

    唐欣对比自己还紧张的长辈们实在没办法了，只得打电话跟唐明丽寻求帮助。

    “小姨，你就帮我劝劝他们，让他们别那么紧张，我都说了我肯定能考上的。你看我妈，以前少开一天店都跟要了她命似的，今天竟然停业专门在家陪我。今天可是周六啊，生意最好的时候。”

    电话另一旁的听到这话，也凑到电话跟前和唐明丽说：“我能不紧张吗？要是考不上一中，就得去读二中了。本来我也没觉得二中有什么不好，都是公立初中是吧。但最近我去了解了下，发现二是给钱就能读，好多是平时不认真读书考试都不及格的学生，鱼龙混杂。”

    “小姨，你跟我妈说，我这个成绩怎么可能考不上一中？小学六年，我可从来没跌出过前三名。”

    “明丽，你跟你外甥女说，有句话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电话这头的唐明丽头都被两人说晕了，只能一个个安抚。

    她先安抚唐欣：“小欣，你别担心你妈，这两年服装店的生意这么好，少赚一两天影响不了什么的。你该学习学习，该放松放松。”

    紧接着又对堂姐说：“姐，你也算老江湖了，应该也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小欣马上要中考，你们如果一直这么紧张过度，会影响到孩子的发挥的。”

    “对，会影响到我的。”唐欣迫不及待附和。

    唐明美无助问：“那我该怎么办？”

    唐明丽道：“你真是当局者迷。你就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样真的行吗？我听说还有的家长私底下请了老师给自己的孩子辅导。”

    “那是他们学习不扎实，像唐欣学习这样扎实的，辅导也是多此一举。”

    “对，多此一举。”唐欣再次大声附和，“小姨，你真是太懂我了。这样吧，我妈就交给你了，你帮我搞定她。”

    说着，毫不犹豫把电话交给母亲，自己则进了房间继续学习。

    虽说有把握，但她还是明白，越是到关键时刻越不能放松。

    突然被委以重任的唐明丽没办法了，只能将堂姐约出来谈谈。

    两人就越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点了两杯咖啡。

    不等唐明丽开口说什么，唐明美就忙不迭倾诉自己的担忧。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去担心，总想起自己读书那会。平常成绩都挺好的，可是一到关键考试就掉链子。”

    唐明丽大概明白这是什么，这怕就是詹森效应——平时表现良好，一到关键时刻就失常。

    说到底会这样，还是心态出现了问题，无形中给自己增加了太多压力。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经历过这么多事，特别是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后，堂姐心理素质应该很大不同才是。

    唐明美叹了口气，“是不同，但涉及到唐欣人生重要转折，我就没办法冷静。”

    唐明丽道：“你必须得冷静。”

    “我知道，可就是做不到。”

    唐明丽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她只能换个方式解开堂姐的心结。

    “我问你几个问题。”

    唐明美点头：“你问。”

    她知道，堂妹应该是在想办法帮助自己。

    “小升初考试没考好和在学校和同学们相处不愉快，你选哪个。”

    唐明美想了想，做出选择：“应该是选考试没考好。”

    如果和同学们相处不愉快，上学对孩子来说就是巨大的折磨。

    “小升初考试没考好和发可能会发生车祸，你选哪个？”

    “当然是考试没考好。”

    虽然只是可能，但涉及人生安全，唐明美毫不犹豫选择考试没考好。

    “小升初考试没考好和生病，你选择哪个？”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唐明丽已知道答案。

    果然，唐明美没半点犹豫，说出：“考试没考好。”

    这几个问题已经足够说明了，唐明丽道：“看吧，其实还是有很多事比一场考试没考好更重要的。”

    唐明美点了点头。

    其实在回答唐明丽那一个个问题时，她的紧张就一点点在减少。

    “人不能真等到发生更不幸的事，才来懊悔某些错误其实并不严重。”

    一句话，说得唐明美茅塞顿开。

    是啊，其实只要不危及生命，任何挫折都是可以扛过去的。

    唐明的心态真好，看问题真透彻。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无论是做家庭主妇还是职业女性，她都能那么成功吧。

    和唐明丽聊过后，唐明美心态彻底变了。

    她不再整天担心女儿要是没考上一中怎么办。

    没考上一中而已，又不是走上绝路。

    而且她服装店的生意这么好，大不了就狠狠干几年，挣多点钱。

    对，与其担心女儿考试没考好，不如自己多努力挣钱。

    有钱了，还能活不下去？

    唐明美自己想通后，紧接着便是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

    唐建国和李红听完，都觉得女儿这话说得很对。

    但凡当年他们能多挣点钱，女儿又怎么会吃那些苦。

    唐欣感受到了长辈们的电话，知道肯定是小姨的功劳，特意打了个电话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小姨，还是你有办法，一下子就把我妈还有爷爷奶奶说通了。现在他们终于不再天天患得患失了，我可太爱你了。”

    唐明丽破天荒害羞了，“你这孩子，近墨者黑了是吧，天天和付妤玩，都被她带的油嘴滑舌了。”

    “小姨，你可冤枉小妤了。要说近墨者黑，那我也是近你这块墨啊。”

    “还嘴皮上了，等你小升初考试结束，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唐欣嘻嘻笑道：“好，我等着小姨教训。现在我就先专心学习，争取在即将到来的小升初考试考个好成绩。”

    “好。小姨预祝你考出好成绩。”

    挂了电话，唐明丽看了下日历。

    留给六年级同学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时间变得越来越紧迫，唐欣也没时间陪付妤玩了。

    一到周末，付妤就觉得好无聊。

    这天又是周末，付妤忍不住问母亲：“妈妈，欣姐姐什么时候考试啊？”

    “快了，六月份就考试了。”

    “妈妈，等我到了六年级，也要像欣姐姐一样努力才能考上一中吗？”

    等到女儿六年级，那都1999年了。那个时候肯定已经全面实行九年义务教育了，应该会按照学区房划分上学吧。他们这个小区，大概率是划归到一中的。

    不过唐明丽当然不能这么回答女儿，只能告诉她：“那得看国家政策有没有变化了，还有好几年呢，说不定国家政策有变呢。”

    付妤不懂什么是国家政策，但是听懂了母亲的话。

    没变的话，就是和表姐一样。有变的话，就是和表姐不一样。

    “妈妈，你说有一天政策会变得让所有小孩子都能上好学校吗？”

    唐明丽 没想到女儿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或许有些情怀真是血脉相传的吧。

    这次，她肯定回答：“会。”

    付妤非常开心。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六月，小升初考试的最后冲刺阶段。

    很多家长为了让自己上六年级的孩子能有更多时间休息和学习，开始上学放学接送。

    李红觉得自己也得这样。

    虽然她不会骑自行车，但是可以陪伴上学放学啊。

    只是陪伴了两天后，唐欣非常坚决辞拒绝了。

    天气这么热，她实在心疼奶奶中午冒着大太阳接送自己。

    她又不是低年级学生，而且上学这条路她都走几年了。

    拗不过孩子，李红只得作罢。

    但是这一日，李红待在家中心一直非常不安，有一股莫名的直觉在催促她中午必须去接孩子放学。

    这种不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干其他事。

    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放学了。

    李红不管了，虽然答应过孩子不再去接送，但今天还是再接送一次吧。

    一把扔下手中的青菜，对丈夫说：“我总觉得今天不去接孩子会出事。你来做饭吧，我去学校接孩子。”

    唐建国笑她：“又开始过度紧张了。”

    李红才不管，脱下围裙后果断出了门。

    幸亏出来了。

    在李红快到校门口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这个，随后向校门口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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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小升初那部分内容，改为考好的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