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现在, 并不是人了。”

    熟悉的华夏语言发音、声段传进耳中，传递到大脑中枢, 又在脑海里变得古怪。

    那并不是个“人”吗？

    严廷睁大了双眼。

    他试图看清自己面前的身影，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张面容都像是被水浸湿的油画一般，淌下缤纷的颜料，模糊了五官和形貌。

    严廷分不清，这到底是濒死前极致的痛苦导致他的视觉神经错乱，还是【她】已然变成了真正的怪物。

    虽然他的眼前模糊不堪, 但是他就是知道, 那是谁。

    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在剧烈地作痛，像是硬生生被割下来的部分被唤醒了，在向严廷拼命地尖叫呼救。

    严廷知道，那样东西被【她】夺走了。

    他身上的一个碎片就在【她】那里。

    可是他拿不回来。

    明明是被剥夺、抢劫、盗取的。

    然而因为就是因为她拿走了，反而成为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以一种奇异的刺痛方式不间断地提醒着严廷。

    他所失去的那部分, 反而成为了联结、链接他和另一个对象的羁绊和纽带。

    然后严廷后知后觉, 他其实看不见了, 也听不到了；

    他的生命值只剩下最后一滴残血。

    此时此刻, 他只是在【感受】，通过被她拿走、攫取的那部分, 感受着她的存在。

    这种奇妙的互感，让严廷控制不住的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

    到底是他的一部分成为了她；还是他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严廷通过仅存不多的理智勉强组织了语句，将满心的疑问宣之于口。

    他感觉到，【她】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好过。”

    【她】的声音变得很空，像是从很遥远的天际传导过来, 又转瞬清晰起来，像是贴在严廷的耳边诉说，甚至像钻进他的大脑里回答的。

    “我感觉到，我前所未有的强大。”

    严廷比所有人都更加理解这个事实。光是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和【她】正常的对话沟通，他就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尖锐的刺痛已经让他的神经都开始麻木。

    严廷都快要分不清，这一刻的痛苦，和上一刻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调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严廷的脑子痛得像是要分裂成了两个。

    一半的严廷，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必须抓住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尽可能地收集信息带回去……

    但是。

    另一半的严廷又没那么清楚了。

    严廷依稀觉得，失去的那一部分正在呼唤着他，仿佛试图将他引诱到对方身边。

    他想要，重新融为一体。

    皈依其中。

    最终让严廷微微清醒过来的，不是他的意志力和信念。

    是【她】的话语。

    【她】说：“我不在乎你了。”

    “也不在乎你背后的人和力量，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的语气并没有起伏，严廷的心跳和情绪却剧烈地波动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究竟是客观生理意义上的濒死体验，还是夹杂着他那些主观的意识杂念。

    严廷咬破舌尖，逼着自己恢复神智。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你以玩弄人类为乐吗？”严廷不断地追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其实严廷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问出口。

    不过【她】还是笑笑回答了：“别这么严肃嘛。玩游戏，应该是来体验快乐的。”

    其中一半的严廷愤怒到了极点。

    “这不是娱乐游戏！”

    【她】回答严廷：“但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们也得到你们想要的了。难道这样的游戏还不够让人快乐吗？”

    “还是说，你们不想付出任何东西，拿走这里的神秘力量。”

    严廷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掉进你的逻辑陷阱……是你带来了这种神秘力量，你破坏了人类原本的生态，还想高高在上地称之为赏赐吗？”

    【她】没有说话了。

    严廷得以再次问道：“你是把自己当成指引人类的上帝，还是带来末日的魔鬼？”

    他还在试图打探对方的立场。

    即便严廷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他已经隐约察觉到，脑海里任何一个念头闪过，她都能瞬间知晓。

    正如严廷在感知，【她】同样也能感知他的一切，并且更加具体、详细、甚至更加赤.裸。

    “那，你猜我是什么？”

    【她】又笑了起来，带着点莫名的羞涩，又包含着一丝挑衅。像是被看穿的、却不肯服气的年轻女孩。

    终于有了人的样子。

    无比接近严廷心底深处的身影。但是那块记忆碎片已经被挖了出来，彻底掏空了。

    于是连念想都是残缺的畸形。

    严廷沉默了。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幻世界》二测结束了吗？游戏外面发生了什么？

    大家是不是正在着急等他回去？

    但他知道，【她】笑了三次。

    另一半的严廷开始有些浑浑噩噩。

    他竟然记下了【她】每一次的微笑、哼声、叹息。

    理智告诫情感，这也是必要的信息。

    情感分裂成了斗争，绝望，以及无尽的紊乱。

    严廷意识到，他正在被影响着。

    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到现在，甚至是将来，会一直、永远地影响下去。

    一个微妙的情绪捕捉了他的短暂失神。

    在全华夏同胞的安危、全人类的种族延续面前，严廷没有选择最正确的那条路——

    早在十五分钟前，他就应该想尽办法自杀，回到现实中，把最关键的信息带回去，给最聪明的人解答。

    然而现在。

    他选择了一个最莫名其妙的做法。

    严廷仍然站在那里，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如【她】所愿。

    “我猜。”严廷说：“你是神。”

    “你已经在游戏里扮演神了，那就成为神吧。”

    严廷将那段重复聆听过无数遍的npc台词脱口而出：“请帮助我们，拯救我们……”

    “【万灵之森】的女神，”刹那间，一个名字浮现在严廷的心头，他祷念出声：“阿恩乌尔温。”

    然后，【她】又笑了。

    这是严廷最后一次，听到【她】的笑声。

    然后，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严廷的眼前焕发出无比绚烂的光彩。

    严廷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彩色，以至于他的眼睛因为强烈到极致的光亮而致盲了。

    然后，严廷才反应过来，而是恐怖的黑暗深渊降临，瞬间吞噬了一切。

    丝状的猩红血色在无边的黑暗中蔓延，提示着严廷，他并没有瞎。

    那血网猛地张开，变成无数的巨大红色眼球，死死的盯着严廷。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那无形的目光便化成了成千上万的利剑，刺穿了严廷的大脑、心脏和躯干，将他钉死在深渊底部。

    他死掉了。

    但是死亡的感觉并没有离开，而是跟着严廷一起回到了现实。

    “哈啊……”

    当严廷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四肢和五感，他已经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地昏迷了两天两夜。

    “这是几？”

    凌博士在他的眼前伸出一根手指。

    而严廷竭尽全力，也只能眨动一下眼睛。

    “至少你没有完全疯掉。”凌博士安慰了一句。

    严廷很难想象。

    难道有人玩完二测后，彻底疯了？

    然而。

    想到最后一刻看到的那个东西，严廷咽下了内心的疑问。

    如果普通人遇到那片猩红的至暗黑影，陷入彻底疯狂也不是不可能。

    相较而言，【她】确实更亲近人类。

    凌博士告诉严廷：“‘幻世界’二测结束了，你是最后一个醒来的玩家。”

    严廷看向他，示意自己在听。

    凌博士也配合地说了更多。

    他还拿出遥控器，直接在严廷前面的白色墙壁上投屏了《幻世界》游戏论坛上的最新通知。

    【游戏公告】：

    全服活动【尼尔古斯特·无尽关卡】已经结束。

    感谢勇者们收集了法阵材料，帮助【万灵之森】的女神强化了封印。

    请离开【时间循环】的牢笼，前往真正的【幻世界大陆】……

    谨记，从禁忌之门里出来的黑暗与绝望不会善罢甘休！

    ……

    后面都是诸如游戏文案的总结性话语。

    严廷没心思看下去，他移开了眼神。

    凌博士没有勉强他。

    “你完成得很好。”凌博士并不吝啬夸奖。

    但紧跟着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任务。

    “你见到了吗？”

    严廷停顿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他以为凌博士接下来的问题会是关于任务的终极目标——

    这场二测最核心的任务：

    将万灵之森女神的【封印法阵】带出来。

    这比游戏中任何一个魔法技能、神奇道具装备都重要。只有掌握【封印】的神秘力量，才能在现实里抵御那些层出不穷的诡异。

    只有他一个人拿下游戏排名第一远远不够；

    还要带领华夏在真实世界中力争第一；

    更要在人类与神秘的较量中取得胜利第——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是一场多么艰难的战争。

    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全人类，无轮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诡异，他们都没有理由懈怠、更没有资格放弃。

    但凌博士问的是：“我猜对了吗？”

    严廷没有点头。

    那另一半的严廷仿佛不属于自己，而是屈服于那个她，向一个变成怪物的东西忠诚地维持缄默。

    不过严廷也没有摇头。

    还有一半的严廷，在勉力地保持自我，他不应该阻挡他真正的同胞探寻神秘的真相。

    凌博士明白了。

    然而，凌博士并没有立刻反应，第一时间将最关键的信息传递出去，而是同样保持了沉默。

    真奇怪啊……

    严廷有一刹那的恍惚。

    或许是因为对方一直以来树立的伟岸形象，严廷始终觉得，他是国家与世界进化最发达的人类精英代表。

    像是一台最先进的机器，最严密的算法，不像是人。

    现在，是《幻世界》二测结束后的第三天。

    这里，是特殊护理室。

    凌奇站在醒来的严廷面前。

    男人金丝眼镜背后的双眸冷静而又理智，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即使是面对飞来横祸的‘异星’，以及科研室里不断发疯的研究人员，他也是这样的平静。

    但是他瞒不过严廷。

    严廷认识凌奇的时间并不短，而且他唯一在脑力比凌奇更擅长的，正是刑侦中的分析人心。

    或许这其中还有【她】的加成。

    严廷确实感觉到自己更加敏锐了。

    所以他【感知】到，凌奇的心情。

    原来，凌奇是如此的在意……

    严廷明白了。

    “你是在嫉妒我吗？”他吃力地问出口，声音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更像是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凌奇没有否认。

    他不会，也不屑于掩饰。

    “有一点。”凌奇坦然地回答：“我是第一个察觉到的，我以为，我会成为第一个找到、见到的人。”

    “不过，【她】选择了你。”

    博士继续叙述事实。

    “虽然这对那种维度的神秘存在来说，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甚至这个选择本身都不一定有意义，但是，你还是见到了【她】。”

    严廷下意识想要辩解，他去过真正‘幻世界’的里层；

    他还拿到了二测的名额，进入了‘幻世界’的游戏。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的活动副本，走到【她】面前。

    他甚至见过【她】人类的模样。

    这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严廷不是最特殊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选中。

    他是被召唤者中的四分之一；是两亿三千多万个玩家之一；是无数见过、接触过、又遗忘【她】的人类之一。

    凌奇没有在严廷这里停留很久，他实在有太多的事情，太重大的决策要做。

    严廷茫然一阵，视线又回到眼前的投屏上。

    他看到了《幻世界》新公告后面的内容。

    【活动奖励】：

    恭喜二测玩家顺利完成活动任务，发放奖励请在之后登录游戏自行领取。

    1、特殊成就【女神守卫者】，称谓可佩戴，佩戴时情绪值恢复速度加10%；

    2、特殊技能【封印法阵】，使目标行动受限，控制时间受到施法者以及被攻击者的等级影响；

    严廷瞳孔骤缩。

    【她】是答应了？！

    【她】选择了成为帮他们的神吗？

    如果全服两亿多个华夏人都能得到这份奖励……

    他们又要付出什么？

    游戏时间、信仰、理智，还是生命……

    这，算是一桩举国交易吗？

    无数的疑问冒出来，然后严廷又看到了奖励下面的字。

    【活动预告】

    全新的冒险即将开始，欢迎来到真正的幻世界大陆！

    敬请期待——全球公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