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柳宿渐明

    陆酌之反手回探,扣住他腰间革带凌空一托,将他稳稳带落马背。

    待柳情惊魂稍定,只觉腰间尚烙着那悍臂托举的刚劲力道,温热犹存,脚掌却已踏在坚实地面。

    他这厢不知所措,陆酌之那边大步上前,将一面金漆令牌高举过额,朗声喝道:“圣谕在此,郑案着即移交大理寺重审。”

    这一声好比石破天惊,众差役不敢怠慢,齐声应道:“得令!”当即动手拆卸起木栅来。

    柳情闻声,心神剧震,急扑至囚车旁,奋力搀抱出浑身是伤的郑书宴。

    郑书宴见是他,恍如隔世,喜极之下生出无穷气力,将人回拥入怀,仿佛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里,再不肯松开分毫。

    陆酌之目光微侧,掠过这二人相拥之景,终是默然转头,只作不见。

    柳情与陆酌之连日伏案,一一对勘洗冤的文书与玉欢的证词,更兼字字推敲,将郑书宴的罪名驳了个干净。

    然郑书宴不比柳情皮实,甫一出狱就卧榻养伤,身边更无半个得力下人服侍。柳情才从衙门脱身,连官服都未及换,便又匆匆赶去瞧他。

    一连数天,皆是如此。

    这日,陆酌之替玉欢打听到他老家住处,又给了些盘缠,送他回去寻亲。诸事安排妥当,便打马回了柳府。

    他靠在马槽旁,掌中托着一把乌沉沉的草料。墨风伸了长颈来嚼,然主人只顾偏头睨着廊下那抹身影,草料也歪到了一边。

    乌骓马眼瞅着到嘴的吃食飞了,急得直尥蹶子,它这几日本就没好好进过料,再遇上这么个心不在焉的喂马祖宗,都要饿得啃槽帮子。

    柳情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把水泼进院中花根底。那水想必是他刚才与郑书宴一同盥洗时用过的。

    陆酌之心下有些不受用。这二人将要紧案卷撇在尘埃里,只管叙旧缠绵。如此儿女情长,岂不误事?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脸带傲色:“柳司直好生殷勤,伺候郑公子洗脸的活计,也肯亲力亲为。”

    柳情也不着恼,只将那沾湿的葱白指尖往汗巾上一揩,菱唇抿出笑意。

    “我瞧酌之兄这张脸乌眉灶眼的,不如也替你打盆水来,好生刮洗刮洗?”

    陆酌之眼尾一挑,喉间滚出句低咒。乌骓马逮住空当,长舌一卷,把他掌中草料扫了个精光。

    谁知柳情竟真个转身,又去厨下舀了盆清水来。

    陆酌之吃了一惊,心想:他真要亲自给自己擦脸?这般亲近,成何体统?叫人瞧见了岂不徒惹闲话!

    眼见柳情越走越近,盆中清水映着天光云影,一晃一晃的,泼进人心里去。

    陆酌之生出个荒唐念头来:若他执意要碰,我便由他去。横竖这满脸尘灰,确实污糟得紧,能借他的手指拂去,便是片刻的触碰,似乎也不坏。

    于是,他拧紧眉头,脚底在砂石上蹭出不耐烦的响动,作出极不情愿的模样,正待半推半就地侧过脸去。

    却见柳情往石墩上一搁铜盆,挽起袖子,自己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又拧干帕子,三两下抹净脖颈,畅快地长吁一口气。而后头也不回,抬脚往院门走。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石墩上只余一道湿痕,被风一舔,慢吞吞地瘦了下去。

    陆酌之盯着那一点迅速消失的水迹,心中躁郁,又狠狠心想:他不理我才好。两个男人之间,原本就不该如此黏黏糊糊,牵扯不清。

    且说柳情离了院门,鼻尖追着香风,脚不沾地地飘到了巷口。

    门口早密密匝匝围了数圈人,炸货店的掌柜正持两尺长的竹筷,从滚油里捞起个新炸的糖糕。那糕金黄酥脆,外皮层层起酥,油珠沿着糕身,正滴沥沥地往下滚。

    “我来付!”

    “掌柜的收我的钱!”

    人群里响起阵阵争抢声,十几只握着铜钱的手齐齐伸到案前。

    柳情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要递,不妨悄然探入一人影。此人通身玄色,端然立在身前,将那油汪汪的糖糕挡了个严实。

    他气得跳脚探头,眉梢一吊,嗔道:“这位爷,买吃食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小心插队烂舌头,吃糖糕噎嗓子眼。”

    那人不肯挪身,抱拳作礼:“公子息怒,我们主子请您一叙。”

    柳情眼睁睁瞧着最后一块糖糕被人买走,痛心疾首:“你们主子是哪位贵人?总该先报个名号。”

    “主子吩咐,不得透露。”

    柳情袖着手,歪头打量他:“那你叫甚名谁?这个总说得吧?”

    那人挺起胸膛:“暗、卫。”

    柳情嘴角一抽:“……这位兄台,我问的是姓名。”

    那人一脸正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卑职姓暗,名卫,登册录籍时就叫这个名。”

    柳情喉间嗬嗬两声,扶着墙直抖肩,喘匀了气才道:“罢了罢了,不必说了。我晓得是哪个冤家派你这个呆瓜来的。带路便是。”

    第27章 家书一封乱心曲

    林府轩峻壮丽,黑衣暗卫引着柳情绕过巍峨假山,避开曲折游廊。这一路行来,穿花度柳,耳边水声潺潺,才近听荷小轩,就见林温珏早已候在临池的曲栏边。

    他穿一身粉缎罗袍,叉着腿立在风口,任由袍摆叫风吹得鼓囊囊的,约显出一坨浑圆轮廓。

    柳情哎呦一声,抬手遮住身旁暗卫的双眼,口中连道:“罪过罪过!小兄弟快别看了,仔细长针眼。”

    自个儿却从指头缝里支棱起眼,将那膨胀的形影偷瞧了三两遍,暗嗤道:这厮最爱显摆,穿得如此金玉其外,也不怕风把他那绣花灯笼吹破了。

    而这绣花灯笼正一摇一摆地朝他甩来。

    柳情后退几步,林温珏就逼近几步,直至将人困在廊柱与自己怀抱之间,再无处可退。

    柳情眉头才蹙起,就见这位林二公子蹲下身来,脑袋一歪,抵在他胸前,手指揪住他衣领,委委屈屈地晃动:“这些时日,你为何不来寻我?”

    “不是林二公子闭门谢客,说没空见我这株歪脖子柳树么?”

    “那日不过为着大哥的事同你拌了几句嘴,我哪里舍得真不见你?”

    柳情恍然,原来上回登门,是被门房拦了消息,随口揶揄道:“怪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原是林二公子终于得空,竟肯赏脸见我了。”

    林温珏急松了手,转身对仆从招呼。两个小厮吭哧吭哧抬来口漆箱,他亲手启了锁。

    “我前儿我随管家去渝州,见着这些新鲜玩意就想着你。连我堂妹的珠钗都顾不上挑,就赶着给你送来了。”

    柳情低头一看,箱里尽是些泥塑娃娃、竹编蚱蜢之类的小巧物件,不由失笑道:“林二公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了。”

    林温珏将身子往后一仰,袖间抖出张信封,指尖夹着在柳情眼前一晃:“这些东西你不稀罕。那你老爹写的字儿,可要瞅瞅?”

    柳情伸手欲夺:“你如何得来的?”

    林二公子把信封一抬,高高举过头顶。

    柳情反将手往袖中一揣:“呵,谁知是真是假?保不齐是张白纸,你拿来唬我玩的。”

    林温珏被他一激,果然捏着信封往他领口里一塞:“怎会有假?我娘亲与令尊可是同乡,此番探亲特意登门拜访。令尊见我龙章凤姿,欢喜得很,拉着我吃了整宿的酒,临了修书一封,千叮万嘱要我亲手交予你这没良心的儿子。”

    “哦?我爹见着只花孔雀在院里开屏,都要撒把谷子。若是像你一样会喘气的金元宝满院蹦跶,他更是喜不自胜。”柳情嘴上讽着,手上不停,急急地拆了信。

    林温珏眼珠子也黏在那信封上,斜飞着眼笑:“柳大人这般心急火燎的,难道令尊在信里写了,要给你说门亲事?”

    “林二公子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难道是惦记着花轿临门时,要自荐当个披红挂彩的轿夫?”

    “轿夫怕是轮不着我,不过暖床的差事,本公子倒可勉力一试。”

    柳情气得去拧他胳膊,一个青衣小厮突然扑进院里,嚎道:“二公子!了不得!老爷往这儿来了。”

    林温珏立时魂飞魄散。原来林老太爷见膝下两个儿子迟迟未娶,早已暗生疑心。但凡瞧见儿子与别的男子站得近些,就觉是断袖分桃、龙阳之好。

    今日又是柳情这样俊俏人物立在跟前,莫说二人方才还拉拉扯扯,便是规规矩矩站着,落在老爷子眼里,也是对板上钉钉的野鸳鸯。

    柳情虽也怵那暴脾气的林老太爷,但偏要作死,嘲弄道:“哟,林二公子方才不是上赶着要给我当暖床小厮吗?怎么,这会儿连自家老爷子都镇不住了?”

    “我这是怕老爷子气急了,把你也给打了。到时候,心疼的还不是我。”

    柳情还欲再刺他两句,忽见重重花影外,林老太爷提着半人高的藤条,一脚跨进院门,那藤头往地上咚地一杵,口中囔道:“哪个不长眼的兔儿爷,敢勾引老夫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