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下意识地接过水。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一点温度顺着神经末梢传过来,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

    水温控制得极好,不烫也不凉,像是有人专门反复试过温度,才递到他手里。

    “谢谢。”他说,放下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裴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

    片刻后,裴清忽然开口。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他苍白的脸上刮过,“怎么回事?”

    楚辞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就是累的。”

    “累的?”

    裴清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楚辞,听说你平时上班也不怎么上心,却突然晕倒在公司的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真的只是普通的累?”

    楚辞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裴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是因为那个人吗?”

    楚辞猛地抬头:“什么?”

    “山里那个人。”

    裴清说,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你从山里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楚辞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因为他无法反驳。

    那些嗜睡、畏寒、恶心,那些越来越明显的身体异变,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梦境......

    全都是在遇见阿黎之后开始的。

    包括现在这具身体里正在发生的、违背常理的“奇迹”。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发痒发胀的胸口,那血液里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异质的东西。

    如果这一切不是他的错觉,如果那本古籍里记载的是真的,那这一切的源头,只能是阿黎。

    裴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了下去,仿佛连笑都懒得维持太久。

    第102章 蛊,是超越科学的

    “那天在酒会上看见你,我就想问了。”

    裴清说,目光落在楚辞脸上。

    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明显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眼底带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灰。

    他的视线从楚辞的眉眼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一寸一寸,像是在丈量确认什么。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那动作很轻,却被楚辞捕捉到了。

    “你看着好憔悴,和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纨绔样子判若两人。”

    楚辞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眼尾泛红,嘴唇干裂,眼底的青灰像是怎么都洗不掉的印记。

    他盯着水面上那张脸,觉得陌生。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惊涛骇浪。

    “那个人...”

    裴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对你好吗?”

    楚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好吗?

    ...阿黎对他好吗?

    在山里的那些日子,阿黎确实对他很好。

    腰疼的时候帮他揉,冷的时候用体温暖他,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哼着听不懂的苗语歌谣。

    那歌谣软软的,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那些好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得到。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光,有温度,有他从未在别人那里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种专注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可现在想来......

    那些好,究竟是爱,还是饲养?

    那些温柔的抚摸,那些缠绵的亲吻,那些深夜里的拥抱——是不是在一步步瓦解他的防线,在他身上种下某种无法摆脱的印记?

    他又想起那一杯杯味道奇怪的水。

    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可阿黎说是安神的草药,他就那么傻傻的信了。

    他喝了,喝得一滴不剩。

    至于其他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的肚子里,很可能孕育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生命。

    “他对我...”楚辞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裴清轻声问,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楚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觉得累。累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累得连假装“我没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啪”的一声,终于断了。

    裴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你好好休息。”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按下去。

    停顿了几秒,他回过头,目光在楚辞的脸上落定。

    楚辞长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阴柔的漂亮,而是带有男人英气的那种漂亮。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恰到好处。原来那双眼睛是骄傲的、张扬的,看见他的时候会亮起来,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失落地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底的青灰衬得整个人恹恹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感。

    不喜欢他的时候,也很好看。

    裴清忽然想起当初那些人追他的时候,排着队送花送礼物,他一个都没看上。

    唯独楚辞的邀约,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楚辞,而是因为楚辞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他想看看,那双眼睛暗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楚辞来让裴衍吃醋。

    他本可以选择其他更好用的人的。

    ...可他动了私心,最后还是选了本就不那么合适的楚辞。

    “楚辞,”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可以来找我。我认识很厉害的大师。”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楚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去找裴清?

    找他干什么?找他认识的大师?

    大师能做什么?能解蛊吗?能把他肚子里那个违背伦理的东西弄掉吗?

    他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

    源自生命内部的悸动。

    .........

    像是在回应门外那个人的话,又像是在向他宣告某种无法逆转的宿命。

    .........

    .........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一切正常。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液指标正常,什么都是正常的。

    医生看着那些检查单,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他翻来覆去地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像是要从那些数字里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楚少,您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楚辞想了想,把那些症状说了一遍。

    ......

    医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检查单。

    “从检查结果来看,您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楚辞愣了一下:“那我为什么会晕倒?”

    “这个...”

    医生斟酌着措辞,一脸为难,“可能是压力太大,休息不好。您最近是不是精神压力比较大?睡眠怎么样?”

    楚辞没说话。

    睡眠?

    他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眼就是那些梦...

    整个人浑浑噩噩,很难受,.........

    几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医生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楚少,您这情况,我建议您好好休息几天。”

    医生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身体没有器质性问题,但这么下去,迟早会拖垮。”

    楚辞看着那张检查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切正常?

    他肚子里明明......

    他看着医生那张困惑的脸,忽然明白了。

    查不出来的。

    如果是蛊,医院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那些现代仪器,那些精密的检查,那些精准的数字和指标,怎么可能发现一个唯物主义世界里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攥紧那张检查单,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