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傻子

    第二天,楚辞起了个大早,甚至比平时被鸟鸣唤醒的时间还要早。

    窗外天色尚还只是蒙蒙亮,深蓝中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像是要去执行一项神圣而秘密的任务。

    打开那个限量款行李箱,开始翻箱倒柜。

    平时被他随手乱扔、觉得占地方的“好东西”,此刻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找了出来,摊在床上。

    那副一次都没舍得用过、包装完好的顶级无线耳机,流线型的白色外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台装着好几个热门游戏的掌上游戏机,屏幕漆黑,却仿佛蕴含着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乐趣。

    还有各种包装花哨的进口零食,巧克力、果冻、薯片、牛肉干,堆成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他甚至又一次翻出了那瓶被他哥楚宴硬塞进行李箱、据说驱蚊效果顶级、带着淡淡香氛味的高档驱蚊喷雾。

    ...虽然之前阿黎说过“不怕蚊子”,但万一呢?

    山里蚊虫多,备着总没错。

    还有几本精装画册,几支设计感十足的笔,几件面料舒适的t恤。

    凡是他觉得阿黎可能会用上、或者仅仅是“好看”、“新奇”的东西,都被他毫不犹豫地划入了“礼物”范畴。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一个容量最大的双肩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合不上。

    背包变得异常沉重,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他此刻满溢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心意。

    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面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容颜俊美,头发睡得有些翘,几缕随意散落在额前,更添一种不羁的帅气。

    眼底因为失眠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闪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他下意识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又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郑重”一些。

    随即,他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太像要去进行一场正式的“告白”或“谈判”,反而失了那份自然的心意。

    楚辞撇撇嘴,有些懊恼地又把头发故意揉乱了一点,拉链也往下松了两格。

    “傻不傻。”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紧张又期待、既笨拙又认真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傻气的笑容。

    清晨的山寨空气格外清冽,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楚辞背着沉甸甸的背包,脚步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转过那片熟悉的竹林,崖边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

    今天阿黎没有坐在那块巨石上。

    他站在木栏杆边,背对着楚辞来的方向,面朝着远处那条在晨光中仿佛苏醒的银龙般的瀑布。

    山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动着他靛蓝色的衣摆和束在脑后的黑发,发丝和衣角猎猎飞扬。

    初升的太阳刚刚跃出东边的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无比耀眼的光边。

    他手腕和颈间的银饰在强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像洒落了一身的星辰碎片。

    楚辞在几步外停住了脚步,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个画面。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胀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

    真好看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怎么会有人,连一个背影,都美好得像一幅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画,一个随时会随风消散的梦境。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过于专注的凝视,阿黎缓缓转过了身。

    晨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脸有些逆光,看不真切表情。

    但楚辞能感觉到,那双墨绿的眼眸,正穿越光线和距离,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过于汹涌的悸动,扬起一个比晨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早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崖边和瀑布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充满活力的轻快。

    他把肩上沉重的背包“咚”地一声放在脚边的空地上,蹲下身,动作有些急不可耐地拉开拉链。

    “今天给你带了好多好多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外掏,语气是努力抑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兴奋,“你看这个耳机,音质超棒的,你听音乐肯定喜欢...这个游戏机,里面我装了好几个新游戏,比俄罗斯方块还有意思...这些零食都是不同口味的,你都尝尝看喜欢哪种......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瓶驱蚊喷雾,晃了晃,“虽然你说过不怕蚊子,但这个味道挺好闻的,喷一点也许能防防别的虫子。”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竹筒倒豆子,又像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勇气就会随着话语的终结而消散。

    一件件礼物被他从背包里拿出来,在阿黎脚边的青石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琳琅满目的“山”。

    阿黎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看他。

    随着楚辞忙碌而认真的动作,那些来自山外世界的、色彩鲜艳、造型新奇的东西一件件呈现。

    阿黎抿了下唇,秀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像黏腻阴冷的蛇目紧盯猎物,专注地追随着楚辞的每一个动作。

    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在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流淌。

    直到楚辞终于把背包掏空,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带着点气喘吁吁的成就感和期待抬起头。

    阿黎才轻轻开口,声音像山间清晨一道清凉的微风:

    “这是什么?”

    楚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阿黎问的不是这一堆的东西,是这整件事。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回避或含糊其辞。

    而是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微微仰起头,看着阿黎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

    “给你的。”

    阿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受惊时轻轻收拢的翅膀。

    “为什么?”

    又是这个熟悉的问题。

    但此刻,楚辞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不是敷衍,不是玩笑,而是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此刻终于能坦然宣之于口的真心。

    “因为我想对你好。”

    他看着阿黎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在瀑布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

    “没有为什么。就是...特别想对你好。想看你因为收到礼物高兴的样子,想看你笑起来的样子,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你特别好,阿黎。”

    “特别特别好。”

    “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值得被温柔对待,值得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他一口气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说完,脸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更是烧得厉害。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执着地看着阿黎,等待着对方的反应,眼神里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股豁出去的、明亮的勇气。

    阿黎沉默了下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只有山风吹拂依旧,瀑布彻耳轰鸣,几只早起的山雀落在栏杆上,好奇地歪头看着这两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楚辞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作响。

    然后,他看见阿黎缓缓勾起唇角,笑了。

    很轻很浅的笑,却早已不再是一个转瞬即逝、需要仔细捕捉的细微弧度。

    那是一个真实的、完整的、温柔得几乎能溺毙人心的笑容。

    像初雪消融后第一缕破土而出的嫩芽,又像沉寂山谷中第一朵悄然绽放的野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至极的美。

    冰雪初融,春水破冰。

    楚辞看得呆住了。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一切。

    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眼前这个笑容,和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的、墨绿的眼眸。

    他傻傻地蹲在那里,仰着头,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呆头鹅。

    然后,他听见阿黎轻声说:

    “傻子。”

    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尖端最柔软的那部分,轻轻搔刮过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

    语气里带着钩子,泛起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清浅的笑意。

    楚辞的耳朵尖“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你才傻”,或者“我哪里傻了”,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维持着那个傻气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阿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