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开灯。

    客厅很小,但干净。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脱了西装外套,走到茶几前。

    桌上还放着昨晚那个冰敷袋。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收到的这个,两个并排放在一起。

    一样的包装,一样的生产日期。

    顾清晨在沙发里坐下,盯着那两个冰敷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他输入:k9俱乐部 海城。

    页面跳转。

    第一条关联词条是:“三年前k9俱乐部意外事件 一名年轻男子重伤”

    顾清晨点进去。

    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语焉不详,只说“某高端私人俱乐部发生意外,一名顾客在活动中受伤送医”,没写姓名,没放照片,连俱乐部具体名字都用“某”代替。

    但报道的日期,顾清晨多看了一眼。

    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二日。

    他退出页面,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

    犹豫了几秒,他删掉原来的字,重新输入:江氏集团 江远锋 江驰

    光标在末尾闪烁。

    窗外的夜很深了,远处还有零星几盏灯亮着。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顾清晨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点搜索。

    拇指移到侧键,按了一下。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往后靠,闭上眼。

    黑暗中,他想起车库里江驰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嘶哑的“你们都觉得我是个废物”,想起他扔来冰敷袋时别扭的表情,还有最后那句“明天别迟到”。

    那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

    还有沈薇的声音,急得发颤:“那里出过事……死了都没人知道……”

    顾清晨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第三天结束了。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点肿。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有些线,一旦开始拉扯,就再也回不到原位了。

    第11章 西红柿鸡蛋面(上)

    第四天上午,顾清晨抱着一摞文件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江远锋正坐在大班椅里看报表,听见动静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看着比平时随意些。但眉宇间那股压人的气场还在。

    “江总,这些需要您签字。”顾清晨把文件放在桌上,按紧急程度排好。

    江远锋“嗯”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份。他翻页很快,目光扫过关键数据,笔尖已经在落款处悬停。

    江远锋签完名,把文件递回来。

    顾清晨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等等。”江远锋叫住他。

    顾清晨停下。

    江远锋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他盯着顾清晨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块创可贴上。

    “你那伤,”江远锋开口,“怎么弄的?”

    顾清晨伸手摸了摸额角。

    “自己不小心碰的。”他说。

    办公室很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街道的车流声。

    江远锋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顾清晨,眼神很深,像在思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江驰弄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清晨抬起眼,急忙否定:“不是。”

    江远锋笑了下。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带着点自嘲。

    “你不用帮他瞒。”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儿子什么样,我最清楚。”

    他转过椅子,面朝落地窗。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眼得很。

    “那小子……”江远锋顿了顿,“小时候其实挺乖的。”

    顾清晨站着没动。

    “后来我跟他妈离婚,他跟着他妈过。”江远锋继续说,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得没有起伏,“我忙,没怎么管。给钱,给房子,给车,觉得这就够了。”

    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很轻。

    “七年前,江驰刚上初一。他妈生病,没了。”江远锋说这几个字时,语速慢了半拍,“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变了个人。我说东他往西,我说读书他飙车,我说好好说话他摔门。”

    “要不是我捏着他银行卡,他早飞了。”

    江远锋转回椅子,看向顾清晨。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脸上有种很复杂的表情,烦躁,疲惫,还有一层盖在下面的、不太明显的愧疚。

    “都怪我。”他说,“这么多年,除了给钱,没怎么管过他。他恨我,应该的。”

    顾清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一个外人,没立场。

    保证?他连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个月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是说:“江少还年轻,慢慢会懂事的。”

    江远锋摇摇头。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叫你,是想跟你说,顾助理,你比他大八岁,成熟,稳重。这孩子表面上凶,其实心眼不坏。就是他妈走得突然,打击太大。”

    他看着顾清晨,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多包容他。带带他。”

    这话说得很郑重。不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命令,更像一个父亲对他的托付。

    顾清晨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车库里江驰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嘶哑的“你们都觉得我是个废物”,想起昨晚一直看着他上楼才开车离去的江驰。

    “我会尽力的,江总。”他说。

    江远锋点点头,脸上神色松动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拨了个号。

    电话很快通了。

    江远锋按了免提。

    “爸?”那头传来江驰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里有游戏特效声。

    “你在哪儿?”江远锋问。

    “家啊。还能在哪儿。”

    “顾助理晚上过去,你给我老实点。”江远锋声音沉下去,“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你那张副卡,我明天就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又来这套?”江驰的声音冷了。

    “我就这套。”江远锋说,“管用就行。江驰我告诉你,顾助理是我请来的,你要是把他气跑了,别说银行卡,你那几辆车,我也给你收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父子俩隔着电话对峙。空气僵着。

    过了几秒,江驰先败下阵来。不是服软,是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他声音里满是不情愿,“还有事没?我打游戏呢。”

    “晚上好好上课。”

    “啰嗦。”

    电话挂了。

    江远锋把手机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他看向顾清晨,脸上那点疲惫又露了出来。

    “麻烦你了。”

    顾清晨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很轻地叹了口气。

    晚上七点,顾清晨准时站在别墅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连续三天被折腾,这次来之前,他一个人做足了心理建设和各项准备,以免这个大少爷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按门铃。

    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顾清晨犹豫了下,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江少?”他喊了一声。

    客厅空荡荡的,灯亮着,但没人。茶几上扔着几个空饮料罐,游戏手柄掉在地毯上。

    “江驰?”

    二楼传来动静。

    顾清晨抬头,看见江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光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流过锁骨,流过结实的胸腹肌肉,最后没进腰间围着的浴巾里。他身上有水汽蒸腾后的微红,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顾清晨视线扫过,立刻别开脸。

    “你怎么进来了?”江驰站在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善。

    “按门铃没人应。”顾清晨说,眼睛盯着楼梯扶手,“你去把衣服穿上。”

    江驰嗤笑一声,慢悠悠下楼。他走得不紧不慢,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急什么。”他走到顾清晨面前,身上带着沐浴露的薄荷味,混着年轻男性特有的热气,“刚打完球,洗个澡怎么了?顾老师这么保守?”

    顾清晨往后退了半步。

    “去穿衣服。”他重复,声音比刚才硬了点。

    江驰挑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他转身往楼上走,浴巾下摆随着动作晃了晃,“等着。”

    他上去没多久,顾清晨就听见他在楼上喊:“张姨!张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