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品:《契约曲线

    “嗯。”

    路榷应他,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温柔。

    “对不起。”

    他放低了声音去哄人,仿佛真心认识到错误一般,很认真地去道歉。

    “是我没有忍住。”

    但是又不肯讲“下次不会”。

    仿佛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如果有下一次——

    大约还是会这样笨。

    林时屿没有回答他。

    他就那样很安静地站着,垂着头,直到路榷发现,他的肩膀在很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着抖。

    路榷心里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犹豫了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很轻地碰了碰林时屿的手背。

    “小岛,”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哄人,“别哭。”

    “我没哭。”林时屿立刻反驳,带着一点很模糊的鼻音。

    抬起头,眼眶带着很浅的一点红,圆圆的,猫儿似的一双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下晶亮得有些过分。

    路榷突然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很短暂的一瞬后,林时屿再次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哑。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路榷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酒店。”

    林时屿的手指轻微地蜷了蜷。

    “……哪个酒店?”

    路榷报了个名字。

    林时屿在手机地图上输入,邻近的路堵成了深红色,显示要两小时车程。

    他看了一眼路榷缠着纱布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唇角抿成一条线。

    大概是伤口牵拉着不太舒服,路榷的左臂微微曲着,没再开口,拿那双很深的眼睛看他。

    风从窗口穿进来,把林时屿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抬手理。

    “你酒店那个方向,”他顿了顿,“现在过去,便利店都关了。晚上换药怎么办?”

    话是对着路榷讲的,视线却落在窗外,仿佛被游动的树梢吸引走了注意力。

    身侧很安静,没人开口。

    林时屿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内侧,那里被他咬得有点发涩。

    停了不知多久,身边有人靠近,声音低低地问。

    “或许,小岛家里有急救箱吗?”

    林时屿:“……”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头也不回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一点视线都没分给身边人。

    如果忽略那句很小声的“跟上”的话。

    ***

    车里开了暖风,林时屿握着方向盘,余光里看见路榷靠在副驾上,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点苍白。

    黑暗里光线不够清晰,仿佛纱布上洇出了不大分明的血迹。

    “安全带。”他干巴巴地说。

    路榷应了一声,抬手动作,大约是牵扯到伤口,有些笨拙,发出了不是很明显的“嘶”的一声。

    林时屿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倾过身去帮他扣。

    密闭的空间里,突然拉近的距离,路榷闻见林时屿身上残留的柠檬香气,轻轻淡淡的一点。

    还有眼前人毛茸的发顶下,微微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耳尖。

    路榷的呼吸停了一瞬,很轻,像是怕惊落一只好梦的鹂鸟。

    “好了。”

    林时屿迅速退回去,昏暗车厢里,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耳稍染上的那一点红。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里的车流。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插进来播报路况。

    红灯的时候,林时屿终于没忍住,开口。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不要这样。”

    路榷偏过头看他。

    林时屿的视线朝着前方,并不看他,“不会有人颁见义勇为奖章给你。”

    路榷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关系。”他说。

    “这样就很好,”路榷的声音很低,“小岛平安无事,就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人看不完整。

    林时屿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他想说“你少来这套”,想说“苦肉计对我没用”,想说很多句硬梆梆的、很冷漠无情的,能把人推远的话。

    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看见路榷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无意识地轻轻捻着——那是在酒吧攥着酒瓶碎片、被玻璃划伤后留下的习惯性动作。

    林时屿记得,那时候路榷把人按在茶几上,右手虎口有一道不大起眼的血痕,他自己好像根本没察觉。

    绿灯亮了。

    林时屿踩下油门,声音低不可察地说了一句。

    “笨死了。”

    ***

    到了公寓楼下,林时屿停好车,绕到副驾那边。

    路榷已经自己开了门,正试图用一只手把安全带按回去。

    像一只刚刚长出翅膀的企鹅。

    林时屿没忍住,伸手帮他按了一下卡扣。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回去。

    两个人的手指在狭小的空间里差点碰到一起,又各自缩开。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林时屿站在前面一点,路榷站在斜后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镜子里,路榷的视线落在林时屿上,后者假装在看楼层数字。

    “别看了,”路榷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该下车了,先生。”

    林时屿:“……”

    他开始后悔今晚做出的决定,并在想这个时候把路榷留在电梯里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小路总:进入老婆家门!谁不说这一酒瓶子挨的值当!

    没这么快在一起噢,小路总还要再追一会嘿嘿嘿

    ◇ 第83章 礼貌小兔

    防盗门发出嘎吱的陈旧动静,林时屿反手在墙壁上摸索,按动开关。

    租住的房子上了年头,白炽灯光线有些昏黄。

    林时屿莫名带了一点迟疑,脚步停在门口,顿了一顿,才很勉强地往旁边让开一道缝。

    路榷隔着这么一道狭窄缝隙,目光越过林时屿肩头,落在室内。

    客厅不大,角落里摆着一条长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只毛绒玩偶。

    是只棕色耳朵的兔子,歪歪扭扭地靠着靠垫,耳朵垂下来一只,另一只半长不短地支楞起来。

    看起来像是主人随手撂下的。

    视线停留的有些久,被林时屿察觉。

    后者顺着同样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僵了一秒。

    顾不上挡路榷的路,他抿着唇,很快走过去,倒拎着兔子耳朵,迅速闪身进了卧室。

    兔子很无辜地垂在手腕下晃悠,路榷只来得及匆匆瞥见一点毛绒绒的尾巴尖,在门背后倏忽消失。

    “进来……吧。”

    停了很短的一会儿,林时屿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路榷站在玄关口,视线落下去,看到鞋柜底层,并排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带着非常鲜明的林时屿风格——毛绒的蓝色胖头鲨鱼。

    另一双浅灰色的日常款,平平无奇,和商场中摆放的任何一双男士拖鞋都相像。

    没有比较明显的使用痕迹。

    盯着那双拖鞋看了片刻,路榷的目光逐渐变深。

    林时屿拎着医药箱从卧室出来时,撞见仍保持着进门姿势的路榷,微微怔了一下。

    待看清对方视线落的位置,他眨了眨眼。

    “冬天比较冷,”

    他不是很自然地揉了下鼻尖。

    “你介意的话,可以穿旁边夏天那个。”

    虽然林时屿并不认为蓝色鲨鱼头有什么可被嫌弃的地方——

    但看在这人今晚替自己挨了一酒瓶的份上,他决定把对方没有品味这句话只偷偷在心里讲。

    路榷沉默一瞬,弯下腰,默默地换好拖鞋。

    然后他说,“很好看。”

    “什么?”

    林时屿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转过头。

    “鲨鱼拖鞋,”路榷重复,“很好看。”

    “你穿会更好看。”

    林时屿:“……”

    他在茶几前面蹲下来,抬手拍了拍沙发,没搭理这人的话。

    “坐这儿。”

    路榷从踏进这扇门起,很难得的遵循了所有指令。

    医药箱里面的东西码得很整齐,纱布、碘伏、棉签、医用胶带,还有一小瓶没拆封的生理盐水。

    小白从卧室里咪咪喵喵地跑出来,两只前爪搭在沙发边缘,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

    “医生说伤口不能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