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品:《伪人清除计画

    她的指节因为年岁和常年按压手机的缘故,微微有些变形,手背上的血管也清晰地隆起。

    啊,原来自己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了吗?明明有坚持健身,居然也还是如此削瘦了吗?

    医务室里给她开了镇静药,但她知道这东西只能压着她的心悸和眩晕。

    真正的痛苦,来自脑子里这台不停转的机器。

    这机器里,装着她活了五十年的全部。

    她闭上眼,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家里人闹翻的那个晚上。

    那是九十年代初。

    家里已经很富裕了,祖辈都是文艺工作者,父亲商人出身入赘母族,直接利用母族的一切资源,搞剧场、演出,培养独立舞美团队,有钱后甚至进军地产业,都赚得飞起。

    而她那时刚从大学里拿了个艺术管理的证书,整整四年,一直都被父亲嗤之以鼻。

    “你要进公司可以,但别跟我扯什么‘艺术’那套。”

    “戏子走台子,你还想真当老板娘啊?”

    她母亲也劝:“你爸已经很开明了,你要钱要公司,什么都可以给你啊,只是家里最终还是你弟弟的。”

    她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她自己也随妈妈姓啊,怎么到头来还要搞这一套。

    张伟的脾气也暴,一摔书包就吼了回去:“要么给我分红,让我当大老板,要么别管我!”

    那一夜吵到深更,母亲劝不住,弟弟坐着看热闹,父亲更是拍着桌子骂她“丢人现眼”,她呸了一声,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她才二十出头,为了搞“艺术”,好好的衣服都故意磨破。

    可是意气风发地在学校里这样穿着的时候,那叫时尚和有“范儿”;进出廉价宾馆的时候,那叫不像样。

    她最终是去找了个同学的出租屋和人家挤一挤住下。破床塌了一条腿,翻个身都嘎吱响。

    可她头一次觉得,老娘自由了。

    只是再自由也是要吃饭的。

    她那会儿想过拍电影,本来她就有这么一票京城电影学院出来的朋友,结果人家一开始就只是被她家背景吸引来,到现在发现她就是个空壳子,便开始笑话她没背景、没人脉,甚至“没艺术观”。

    好吧,她低头了,她回家了。

    不管怎么说,先拿到钱再说。

    她拿着家里那点“分红”啃硬骨头。

    依然是把目光放在电影行业里。她像抓壮丁一样去电影学院抓老实人,结果看着老实的男导演,当面一套背地一套,阴阳剧本实际上拍的是个天马行空,资金严重超支。

    ——拍了两年也没能上映。

    她赔了第一笔钱,转头就被家里人嘲讽得体无完肤。

    但她脾气硬,不认怂。

    “如果说电影这东西水太深,那电视台呢?”

    那是个电视台还不被真正重视的年代。

    大家都把电视台当宣传口,广告招商才是电台收入的大头。

    电视里的节目,除了那少量的电视剧,就只是些文艺晚会啊戏剧转播啊访谈栏目…全都死气沉沉。

    看起来,亟待新力量的涌入。

    这样一片未被开垦的荒田,先来者称王。

    何况,她很能跑——切,这有什么,花点钱买个票,背着个包就可以去找各省台的台长谈合作方案。

    当然,依然还是打着家里的旗号——可是,大女人就是要抓住一切力量往上走,管它是来自于谁。

    这一趟趟的跑,首先让她学会了“歪门邪道”:比如转给别人来拉广告投放,再转包给制作公司两头吃差价。

    她见过多少老男人油腻地劝她“年轻女孩别这么累”“适当要柔一点”,甚至有人笑着说“你形象很好来台里做个主持人也不错啊”。

    她竟然能从一开始一杯酒浇到它们头上再练到能皮笑肉不笑地周旋过去,等到资源到手,再狠狠地把它们整死。

    她有野心。她想做的是手里有属于自己的资源、现金流,更要有内容的话事人。

    但是,她的特长却只是找商机给钱。

    她得找那种真正敢拍、会拍、能拍的人,最好…最好再和她发展成长期的合作关系。

    是的,一开始,她就确定,一定要是“她”。不为什么,只因为她自己是女人,她就不想再用自己千辛万苦拉来的资源去培养另一个男人。

    ——这些都是她看上沈惠的理由。

    她第一次见沈惠,是在一个西南小省台的破办公室里。

    沈惠当时在台里做导演组的小头头,但已经带出了一个特别火的闯关节目——那在全国,可都是第一例。虽然她是学习的国外,但是关卡设计、和赛制节奏,却都是她自己的原创。

    当时整个国内,都没有什么综艺概念,这个省台也不是很认可沈惠的眼光。结果她用泥地、水坑、吊桥搞出了全国第一档户外闯关秀,收视率冲到全国第一。直到别的台也开始模仿她的模式。

    张伟记得很清楚。

    那个节目录像机画质都很差,现场灯光也简陋,可所有人都在笑,台下观众也都跟着喊。

    ——她就知道,这女人懂观众。

    可当她兴冲冲地去找沈惠谈合作时,却吃了个冷钉子。

    “做你的广告去吧。别来教我拍。”

    “你出钱,你就能指手画脚?”

    沈惠当时就是这个性子,火爆得要命。

    张伟倒没恼。

    相反,她很赞赏这样有个性的女人。她就坐在那儿笑,拿手指点着桌子:“行,不想听我说废话是吧?那你说,你要多少钱,你能给我什么。”

    沈惠愣了下,火气压下去一点。

    “我要钱。”

    张伟点头。

    “…人?大明星之类的。”

    张伟想了想,说:“太有名的不行,但是新兴的小花小生可以。”

    沈惠有点失望,但是一想那些大明星的受众主要也都是中年人,但偶像剧的小花小生们才是年轻人的菜。

    “那我包给你收视率的。”沈惠说。

    ”一言为定。”

    张伟第一次这样的合作。对方一点也不废话,做事干脆,态度狠决,只拿结果说话。

    给这样的伙伴,多少钱都行——哈,投多少,反正都能翻倍赚回来!

    她投了第一笔钱给沈惠的时候,家里人气得要死。

    “综艺?闯关节目?丢不丢人!”

    “那是小丑给人看笑话的东西,能值几个钱?”

    她没理。

    她赌的是这个国家越来越多人有电视,有时间,有钱。

    果然,节目爆了。

    广告客户直接找上门,台里给她们加档,沈惠成了台里最年轻的金牌导演。

    可是随着张伟和沈惠的合作时间加长,她也知道,沈惠的性格在这里,注定爬不到顶。

    她就是坨臭泥巴。又臭又硬,哪怕顺着她也得被脏一手。

    那几年,有人看她们合作好,就想来挖沈惠走。沈惠居然还真的差点动心。

    张伟笑着请她吃饭,说:“你去啊,去就去,去大城市台。我给你写推荐信。”

    沈惠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最后还是没走。

    张伟知道,沈惠不在乎去换个台领死工资,她要的是真正能拍自己的东西。

    ——那是她们俩最合拍的地方。

    张伟不在乎“艺术”,她在乎的是能卖出去;沈惠也不在乎拍得多高级,她在乎的是拍得爽、拍得观众直叫好。

    总之,张伟和沈惠,就这么合作起来了。前几年,哎吆,火爆极了。

    张伟捞了无数桶金,转手投了地产和商业演出;沈惠也火到有人来专门“请”她。那个小省台怕她真跑了,就也对这些私下里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这样,她们也吵。

    唉,沈惠真不是省油灯。

    有一次招商会上,张伟只是临时说了一嘴,要求改赞助商植入台词,沈惠当众就把剧本扔了。

    张嘴就是骂:“要么别给钱,给钱我就是你妈!”

    张伟也是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气得当场走人,合同都差点撕了。

    最后还是中间人来劝,两人谁都没低头,就冷战了半年。

    可是没有张伟在中间周旋,就沈惠那骄傲的疯狗,到处得罪人,资源很快被砍掉,磨合很久的组最后给别人作梯子。

    张伟不知道怎么想,主动去找了沈惠。

    再见面时,沈惠憔悴得要命,头发乱七八糟,眼神死气沉沉。就这样,她一张嘴还是骂人。

    张伟气笑了,没说什么,只把合同扔过去:“钱在这儿,人自己选。”

    合同掉在了地上。

    张伟发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当下就觉得完了,这人和自己得彻底吹了。

    结果呢,沈惠眼巴巴的,居然没说一句废话,蹲下捡起来,就签了字。

    张伟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表情。

    ——每次沈惠惹她,她只要想想这个表情,就会爽到不和她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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