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半日,思不得解,听闻窗外伏羲叹,烦思更胜。

    打开门,却也见遥京在院中。

    走近,却不想她发现自己的不对劲,逗着她,却还是难以忍受。

    ——她会跟他走吗?

    ——她会选择他吗?

    他沉默太久,遥京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想什么呢?”

    见他不说话,遥京提起他草草带过的梦境:“你不会是胡说的吧,我哪里会丢下你走呢?”

    越晏回过神,想要露出一点笑,可似乎扯不出一个自然的笑,遂放弃了。

    “迢迢。”

    “嗯?”

    “如若要你在屈青和我两人之中选一个,你会选谁呢?”

    尖锐且犀利的问题。

    方才还在打趣他的遥京敛了脸上的笑,露出一个深思的神情。

    不一会儿,考量的目光就落在了越晏的身上。

    “……阿晏,你想知道吗?”遥京喊得有点犹豫,似乎是不知晓如何委婉告诉他结果一样,越晏眼皮都颤了一颤,忽然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颇有一种要自取其辱的感觉。

    “我……唔?”

    越晏捂住了她的嘴。

    他掌心灼热,遥京的眼神也灼灼极了。

    就知道他胆小不敢听。

    没一会儿,不知道遥京自己想到什么,她朝他眨一眨眼,颇为高兴:“你可真是提醒我了!”

    她拨开他的手,转身回房,“啪”地一下把门也关上了。

    躺在树枝上伤春悲秋的伏羲往这边看过来时,就只看见他老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在廊下。

    不关他事。伏羲转到另一边伤春悲秋。

    遥京修书一封,送回朝城。

    朝城。

    屈青正如往常一般去南台家,到门边时,恰好又遇到两个月一来的信使。

    见到屈青,差役乐了:“屈大人,又来瞧南老先生?”

    “嗯,”屈青点了点头,状似漫不经心,问他,“是又有信来?”

    “是呢。那就又劳烦屈大人转交给南台老先生了。”

    “好。”

    信使方一离开,屈青拿着薄薄的信封就打开了南台的家门。

    南台坐在椅子上喂养池子里的鱼,见屈青装模做样呈上来的信,轻嗤,“念吧念吧。”

    屈青唇边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从善如流,拆开信封。

    南台拿着没钩的鱼线引诱池子里的胖乎乎的锦鲤,“嘬嘬嘬”地逗它们上钩,却迟迟没听见屈青读信的声音。

    他狐疑转过头,只见屈青唇边的弧度明显了不少,身上郁气也消散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子就像吃够了鱼食的锦鲤一样鼓起来,明媚不少。

    南台愣了愣,屈青径直对上他的眼。

    “先生,这回信是给我的了,就不给您念了。”

    他语气颇欢,手中那薄薄一张的信纸被他紧紧抓着,三步作一步地往里走去,连衣摆都飘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那神气的模样,倒是有点让人想揍他一顿,挫挫他的锐气。

    可是在屈青面前的人是南台。

    他清楚为何屈青明明将事情全都解决了却还是不出发去找遥京。

    他只在屈青走远后,暗暗丢了一把鱼食。

    “上钩喽上钩喽,小鱼小鱼快上钩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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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数够了,求放过。

    小生特意不在作话说话,怎么它还是不发礼物感谢贴啊可恶。

    明儿个上班的上班,开学的开学,早睡哦(*^_^*)

    第121章

    半年前,冬末初春时节,朝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不停,没有雨具的南台留在学堂的藏书阁里整理书卷,整理着,不自觉地就打开了书卷,一卷一卷地看了起来。

    看旧卷,好似重遇老友。

    初读时留下的颇负少年意气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残缺,只剩下枯老的手指在摇晃的烛火下一点点在纸张上移动。

    回不去家,南台索性磨墨,执起笔,在旧卷上圈圈点点。

    没人提醒,一时不察,夜已经深了。

    等他走出藏书阁,更夫已经打过二更,夜深静谧,蛙声寥寥。

    下过雨后的天空荡荡,除却一轮洗净了的明月,再无其它。

    将藏书阁的门锁上,南台打着灯,准备回去。

    却不知是不是老眼昏花,瞧见庭院中站着人。

    一身白衣,似是给谁披麻戴孝一般。

    “是谁在那?”

    怕是哪里来的疯子,南台提着灯,走到院中,举起灯,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是疯子。

    “……”南台没好气,将灯搁在地上,“屈青,现在很晚了你知不知道?”

    夜深露重的,穿着这一身衣服站在院中,不晓得有多吓人吗?

    见他不理人,南台顺着他的目光看,只看见院中那被拦腰截断的桃花树。

    “先生。”

    屈青突然说话了。

    但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南台耳边已经没甚气力。

    南台听见他说,“我杀了人,先生。”

    “什么?”

    折在他手上的人只多不少,对他而言,杀了人,亦不过是寻常。

    “……我杀了他。”

    “他”?

    “我亲手杀了他。”

    南台清楚屈青所有的事,此刻也猜到他口中所说的“他”是谁。

    “你是后悔吗?……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后悔吗?”

    “不……不后悔……”屈青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不是因为后悔而来的,“我的手沾上了好多血,好脏啊……先生,我怎么也洗不干净……”

    南台看向屈青举起的双手,分明干干净净,只是在月光下,变得格外惨白。

    “屈青,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南台劝说他。

    莫洪被他拉下台,背后势力被他一点点根除,朝城民风经过整治,已经得到大改;而他的私人仇敌,最后只剩下杀他生身母亲和养父母的屈家家主,也就是他的生身父亲。

    而今夜他动手亲手了结了他的生身父亲,也就证明——

    “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自由?

    自由在哪里。

    仇恨给他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可报仇雪恨也并没有给他解开枷锁。

    他将手上的血洗得干干净净,不肯留下一点痕迹。

    可是他身上,流着同他一样恶心的血,他洗不掉。

    他是否自私恶毒,是否同样可憎难堪?

    他这般肮脏,又如何再有颜面去找她?

    屈青不得其解,腿弯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身旁是他腹有经纶的恩师,头上悬着朗朗明月,身前是那棵被截断后,就再没有展示过生机的树干。

    我是否罪恶,不可饶恕?

    我是否贪婪,竟还想要求得圆满?

    南台劝他回去,屈青眼睛很红:“我不会在这里很久,晚一些我就回去了。”

    后来南台离开,屈青却在院中跪了一夜。

    他仰头看着明月,月光温柔皎洁,却遥远冰冷,不曾施舍怜意与他。

    明月,明月……他的明月啊。

    可还愿意要他吗?

    南台忧心,次日去他的宅邸寻他不得,折回学堂,看见他竟仍跪在此处,生了好大的气。

    “我说你怎那么不晓事!”

    “管它天地说什么,问心无愧就是,过去怎么活,未来便怎么活就是,要做出这样的模样来!”

    此时见他面色苍白,不忍过多责备,语气也软下来。

    “你这样,遥京知道,不晓得又要多难过……”

    似是覆了一层灰的眼动了一动。

    南台将他扯起来握紧他的手臂,目光殷切。

    “……不难过。”

    屈青的嘴中吐出几个字来。

    他不想她难过。

    南台咂摸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合着他说那么多都白说了,就只听见这最后一句话是吧!

    但见他重现一点生气,南台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

    后来这三月来,他在政事上愈发精进,也愈发沉默,丝毫不提去找遥京的事。

    南台在一旁着急上火也没有用。

    不过就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拦截遥京给他的信件。

    遥京每两个月写一封信,回回被屈青劫走,又以给他念信为理,代他回信为由,将信拿去。

    本以为他忙于政务,一时忘了也是会有的,只是没想到他记得死死的,估摸着信差到的日子,回回来守着他家。

    也是够可恶的了。

    只是看了这些信,好像更难过了?

    听了信的内容,南台暗暗发笑。

    原来更可恶的,是写信的遥京。

    第122章

    屈青拆开信封,匆匆看了信,瞧见是给自己的,便一个人走到廊下看。

    南台在那边不知道在嘀咕一些什么有的没的,时不时转过脸偷看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