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品:《降落

    原来不是我们的项目出问题,是之前委托我们的业主有一个项目被举报了招标人和中标人之间有串标的行为,经过审计部门审查后确有问题,于是对整个单位那一年招标过的项目都进行了审查,并对参与项目的相关人员进行询问。

    “我们只是按流程例行配合审查,应该没问题。”老阮说。

    我一直跟公司的所有人都强调一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经我们公司做过的项目必须合法合规,不能为了多赚点钱收受投标人的贿赂。虽然这样有时候会流失一些资源,但是可以睡得安稳踏实,而且我相信大多数人还是坚持公平公正的原则的。

    如今的调查,就是最好的验证。

    我说:“旁门左道、投机取巧,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等下次开会,跟公司的人说一下这件事,让大家都能引以为戒,继续保持法律底线。”

    “对,这些小年轻,成天想钻法律空子,多捞点,等下次开会好好说说,让他们也重视起来。”

    我点点头,电梯门开了。

    审查询问结束,已经是傍晚五六点,被盘问了一天,我和老阮都累得不想再说话。结果如我们所料的,没有问题。

    他叫我一起吃饭再回家,我说我还有事,不吃了,他突然想起来早上的话题,问我:“对啊,你家林抒回来了,得赶紧回去陪她吃饭是吧?”

    “她生我气,回自己家了。”

    “人家刚回来,你就把人惹生气跑回去娘家了,你可真行啊!”

    “别阴阳怪气我,走了。”

    老阮还在说什么,太累了,没力气跟他废话,我不管他走去开车。

    到林抒家楼下快八点,她应该吃完晚饭了。

    我停好车,走到她家楼下,给她发微信。我怕我打给她,又会被挂断。

    我:[你在家吗?我在楼下,能不能下来?我们聊一下]

    我看着盯着对话框,一分钟,没有“正在输入”,两分钟,依旧没有。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身体很疲惫,站着都快失去了力气,还没吃饭,中午也没怎么吃,此时的胃也来添乱。

    我想,要不要再试一下打电话。

    我点开了“+”,按下通话,又取消,怎会如此艰难,同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什么时候我和她之间,变成了这样,要跟她说一句话,想见她一面,要绞尽脑汁去铺垫,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切顺理成章,又能让她看出来我的诚意。

    我意识到了“失去”这个词的重量。

    十来分钟大概,我面前的防盗门被打开,我想是里面的住户出来,赶紧让到一旁,还担心万一是兰姐他们,那我要怎么解释。其实现在想来,当时真的太怯懦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在我们的爱情里不够坚定,不够勇敢,我也会失望,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不够,才会比起她的工作、别人的眼光,比起任何事情,都没那些重要。

    可当时的我还是背过身,低着头,躲进了背光的阴影里。用网络上流行的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偷感很重。

    她是一直面向阳光生长的大树,而我一直都活在阴暗的泥土里,我习惯了悄无声息地隐藏,也习惯了偷偷摸摸地拥有。

    我听见门关了,脚步声也停了,随之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咳嗽,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感觉我头顶的灯泡亮了,这一刻,我也那么渴望光明。我兴奋地转过身去,她亭亭玉立站在眼前,穿着奶杏色的睡衣,外加一件黑色开衫。

    像一块塞满棉花的暖宝宝。把我的目光都拽得暖暖的。

    我三两步冲上去抱住了她。

    整个身体都在回温,这些天冷掉的血液,一点点,在被加热,这些天死去的心跳,一点点,在被复活。

    好久没见面,我太想她了。

    她就让我这么抱着,抱着。

    不知道多久,我觉得好久,可又比等待的那十几分钟短。

    我的头就埋在她胸口,她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每个超市都能买到的那款洗衣液,但我觉得她的最好闻,拼命地吸了一口又一口,又蹭了蹭她的脖子。

    她仍然由着我,只是没有抱我,垂着双手,我听见了她胸腔里发出来的、很微弱的叹息。

    然后双手贴在了我的背上。

    我仰着头看她,可是她皱着眉,没有厌恶,但也没有以往的高兴,她垂下眼皮和我的眼睛对视。

    我顺势吻上了她的唇。轻轻一贴,她明明也配合地吮吸了我一嘴。

    可是当我要再进一步撬开她的牙关时,她却伸手扶住了我,自己身体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她拒绝了我。

    我不愿意放开她,就算不给我亲,我也要抱着。

    她没抗拒,于是我贴得更紧了些,揽着她,拥着夜色,在月光荡漾的柔美里流连。

    风很轻,她比风更轻地问我:“好了吗?”

    我摇了两下头:“没有。”

    她终于推开了我,冷冷淡淡地说:“好了,回去吧。”

    “我不要。”我试图再往她身上靠,有一点点委屈了。

    她却双手抓着我,抵住我的肩膀。

    我扭扭捏捏地说:“我很想你,你都那么多天不理我了,你还挂我电话,我......”

    “想清楚了吗?”她打断了我。

    “想清楚了,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不要失去你。”

    “可是我真的不想躲躲藏藏一样谈恋爱,我也会不开心,会不安,会觉得,你是不是不够爱我,我比你更没有安全感。”

    她放下双手,垂着,转头看向远处:“我从小到大,似乎一直在等,小时候等爸妈有空了,能陪我一起吃一顿饭,长大了等每一个节日快点结束,这样我就不用只能看着别人阖家团圆,而自己总是一个人。”

    “我想要被在乎,想要成为你唯一的决定,而不只是你的一种选择。”

    她越说越急,说完了,把我抱着她的双手轻轻甩开。

    “林抒。”我试图安慰她,想让她平静一点。

    她摇着头,示意我没事。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或许,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逼你太紧,是我太主观了,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我真的为你妥协了很多,可是你却连对外承认我是你女朋友你都做不到,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服我自己你有多爱我,我想,我也需要时间。”

    我想伸手,犹豫后还是收回。

    她眼睛红了,在黑沉的夜幕下就显得更惹眼。

    “昭昭,我很害怕,你会像我爸妈那样,说爱我,但是随时都能抛下我,总以为用物质满足我就够了。”

    “我那天醒来,发现你不在,虽然你给我留了台灯,可是房门没关,我望出去的客厅很黑,让我不断想起从前的很多事情。”

    “我生病了我爸妈出去应酬,我考到了年纪前十、竞赛拿了奖回到家也没有人表扬我,过年过节他们一开始把我放在不同亲戚家,后来我长大了让我自己解决,在任何我希望有他们陪伴的时刻,他们总是不在。”

    “那些时候,我都是这样躺在床上,很难受也很难过,我的眼睛只能看见房间的整片黑暗,我对明天的期待也好像只剩下这片黑暗。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的孤独和无助什么时候能被照顾一下。”

    “昭昭,我并不是大家看到的那么坚强,我也需要有人心疼和保护。”

    树影摇晃了一下,让我恍惚了一下。

    像是在做一场没有尽头的恶梦。

    尤其是她叫我名字的时候。

    她的话带来一场风暴,风也不再温柔。

    吹着我的头发,打在脸上,但痛的是我的心脏。

    我很想抱一抱她,她的过往我也是见证者之一,她说的生病,其中一次,我还幸灾乐祸过。

    可是我没有,在那一刻,她在我眼里,竟脆弱得我不敢触碰。

    我舍不得再让她再有任何不舒服。

    “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家里,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多不开心,我以为你从来没说,是都过去了,我没想到那些事情对你也有这么大的影响,是我错了,我错了,林抒,你......”

    喉咙被噎住了,我只能一口一口地呼吸,让自己平静,让开始冒出来的泪水别太汹涌。

    “我知道我不应该把过去的遗憾和缺失,都变成你的负担,也不应该由你来弥补......”她悲切地说着,闪闪发光的能量一点点在我眼里消散。

    “我愿意,”我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能让你跟过去和解,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承受,你不要自责,是我做得不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提前回来吗?”她帮我揩拭眼角的泪,“除了我很想你,还有,我不想一个人了。”

    “可是回来的第一时间,你却让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