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作品:《见春天树

    姜灼楚一时还没那么想回去。那个幽暗逼仄的小屋,他待太久了。他现在渴望更多地呆在公司、剧组……或其他类似的地方,期盼从天而降一些新的机会让他一展身手。

    可他也不愿待在九音。

    生怕被梁空误以为自己是在等他。

    想了想,姜灼楚回复道:「你带我去影视工坊看看吧。」

    关于“他”,姜灼楚开始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他不认识“他”,可“他”的一切,都像是上天赐予的一场梦。

    第191章 闻名遐迩

    通往“徐宅”的路,姜灼楚并不认得。

    他从未被光明正大地领进这扇大门,也没有向往过。

    它静静地存在着,就像太阳系里的其他行星。姜灼楚从小就知道它,却不曾认为它会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车在门前停下,月夜下树荫依旧。

    姜灼楚下车,一手插兜。略显古朴的大门,有一股令人唏嘘的沧桑感。放眼望去,里面是一片雾蒙蒙的黑,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约莫是座礼堂。

    “这就是徐宅?” 姜灼楚左右看看,有点新奇。

    小陶沉默片刻,“你不允许任何人再管这里叫徐宅。”

    “……”

    这听起来的确是他会做的。

    原来“他”也会?

    那“他”也没那么成熟稳重嘛。

    姜灼楚一挑眉,怪异地感到一种亲近,笑了,“所以说,这里现在都是我的?”

    推开没锁的小门,姜灼楚往里走,值勤的门卫礼貌地笑了下。

    姜灼楚走到礼堂正前方的空地,驻足打量。

    “以前是礼堂,你接手后,说要改成个中小型剧场。” 小陶介绍道。

    “现在改好了吗?” 姜灼楚问。

    “一半一半吧……” 小陶努了下嘴,“能看出来是个剧场了,但还不能用来演戏。”

    “你生病了,很多事都停滞了。”

    姜灼楚没说什么,也没进去。他似乎不是以主人的心态来这里的,更像个参观的访客。他还没适应掌控这么一座工坊和那么多人的感觉。

    他继续朝里走,在礼堂的后面,有几栋亮着灯的建筑。这个点了,窗前仍能看见人影。

    小陶顺着姜灼楚的目光看去,“应该是演员还在上课。”

    “什么演员?” 姜灼楚问。

    “九音的为主,也有别的公司的。” 小陶道,“这里最开始是给你自己的网剧选拔培训演员,《你不在场》。”

    “后来你失忆了,团队就和九音达成了长期合作。九音没有专门的排练室,梁总的园区又有点远,所以他们的演员也会在这里训练。”

    “再后来就是一些关系还行的公司、剧组和培训班临时租用……”

    姜灼楚若有所思,“听上去没什么技术含量,有点混乱。”

    和包租婆没有本质区别,应该不是“他”的初衷。

    小陶咧嘴笑了,看着姜灼楚露出了有些欣喜的神色,像是终于眼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之前你说,要把这里建成业内闻名遐迩的表演基地。”

    “那阵子你太忙了,很多事都没来得及推进。只从九音和徐氏临时招了些人来。”

    “我招的?” 姜灼楚有些想象不出来。

    “嗯。” 小陶语气轻快,颇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

    大楼里走出几个人,远远的就听见说话声。姜灼楚眯缝了下眼,一个都不认得。

    那几人也朝这边看来,这时小陶忽然道,“坏了!”

    “……?”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那几人里的一个大步朝这边跑了过来,脸上又惊又喜,挥舞着胳膊像只灵活的颀长版大猩猩,“姜老师!”

    “他是你以前教过的演员,叫岑奇。” 小陶凑到姜灼楚耳畔,飞速从齿缝低低挤出几个字。

    “教……什——么?!” 姜灼楚有种刚睡醒脸还没洗就被推上台演戏的荒谬感。

    演的还是他根本不知道的戏。

    他教演员?教怎么拍导演桌子吗?

    但再多的已来不及说。片刻之间,岑奇兴高采烈地冲到了姜灼楚面前。

    直到此时,姜灼楚才算终于看清了这张脸,陌生中有一种在哪儿见过的感觉……哦,原来是《班门弄斧》。他想起来了。

    “姜老师,好久不见。” 岑奇激动又小心,靠近了反倒声音有点抖,眼神飘忽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后面的小陶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再多出一个要签保密协议的人。

    “听说……你生病了?” 岑奇犹疑道。

    “嗯。” 只见姜灼楚从容不迫地点了下头,颇为老成持重的样子。

    岑奇半点异样没看出来,“那现在好了吗?”

    “差不多。” 姜灼楚依旧淡定。

    “那就好。” 岑奇挠了挠头,站在那儿似乎有不少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我……”

    “你好好上课。” 姜灼楚见状,果断抓住机会结束话题,一本正经得像个严师,“《班门弄斧》演得不错,再接再厉。”

    岑奇听了,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会心的笑,“那当然。我可不能给您丢脸。”

    “……”

    姜灼楚其实没怎么听明白。但这不妨碍他再次从容地点了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背手离开,显得还怪忙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 走远几步到了无人小径,小陶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边笑还边竖起大拇指,“姜老师,你真的会演。”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小陶,心里有点莫名其妙,没懂这究竟好笑在哪里。但这不重要,现在他有更关心的事。

    “刚刚那个人,我教过他?” 姜灼楚问。

    “是。” 小陶点头。

    “教的什么?”

    “表演啊!” 这回轮到小陶莫名其妙了。她看着姜灼楚,满脸都写着不然你还能教什么。

    姜灼楚眨眨眼,一时有些怔怔的。

    他教别人表演?他认为自己各方面都不具备这种能力和意愿——不是没有表演能力,是没有教学和沟通能力。

    小陶温和地笑了,眸中带着骄傲和鼓励,“岑奇起初完全是个表演废物,脾气也很差,没人治得住他。你能教会他,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止他,《班门弄斧》的很多演员你都教过。”

    “人物小传也是你写的。”

    “电影片尾有专门对你的致谢,是单独的一页。”

    小陶说着,并没注意到姜灼楚的脚步越来越慢。她回过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姜灼楚已经落在了后面,眼神定定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怎么了?” 小陶忙问。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侯编还在,应该不会同意这个安排的。”

    “他一向不喜欢我。”

    “什么?” 小陶闻言却极为惊诧,声调都不自觉地高了些。她看着姜灼楚,有些不可置信,“侯编当年是为了你才和整个徐氏闹翻的。这件事,连我都听说过。”

    第192章 好梦

    找出某样自己的东西并不总是件易事,特别是当你失忆了。

    这晚姜灼楚回家,先是花了一小时“搜查”自己的卧室;随后站在满地混乱的狼藉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拿出来,这是他常年搬家住酒店养成的习惯。

    有些习惯,即使脱胎换骨也不会改变。

    凌晨一点,姜灼楚从一楼的储藏室里找出了几大箱没有拆封的行李。

    “你在银云获得最佳主角的颁奖视频,你有看过吗?” 当时在影视工坊,面对姜灼楚的沉默,小陶问道。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知为何,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看。过去的荣耀只属于过去,对未来毫无价值。他就是这么功利的人。

    “我看过。” 小陶立刻道。她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干练,“在你第一次雇佣我做你的助理时,我就去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你的资料。”

    “你从小到大演过的电影、你接受的采访,还有与你有关的颁奖典礼。”

    “《海语》那次,你本人并没有出席。但我仍然觉得,你该看看。”

    “是侯编替你领奖的。”

    这段影像在网上很容易就能搜出来。但这不是因为姜灼楚是个多么有份量的影帝,而是因为那是侯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他站上领奖台时,没有任何笑意。那张严肃的、上了些年纪而瘦得干瘪的脸显得很黑,好似他完全不感到荣耀,反倒有些耻辱。

    “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储藏室里,姜灼楚坐在地上,一群箱子中央。他以从未有过的狼狈程度,用裁纸刀和剪子挨个儿拆开、翻找。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迫症般的执念,他要看到那个奖杯。侯编把它给自己了吗?他们后来和解了吗?……像是抓住了一个锚点,他第一次对遗忘的那九年感到强烈的、充斥着占有欲的好奇——演戏的是他,得奖的是他,获得侯编认可的也是他;是的,那是他的故事,不是“他”的,至少不该只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