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作品:《锦衣玉面

    兵在粮在,便是兵不在,粮也得在。就让那些倭兵拼了命打下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裴泠走在城墙上,脚下砖石被血浸透,踩上去发黏。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倒卧的尸身上掠过,又倏然定住。

    但见城墙拐角处,堆着头颅,一颗一颗垒起来,垒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身后奔上来的明军士兵也看见了,无人说话,城墙上静得出奇。

    很多士兵都泪目了。

    裴泠的手慢慢攥紧,而后猛地抽刀,走向那根竖在城头的旗帜,一刀砍下!

    亲兵立刻奉上一面红色大旗。她接过来,将旗杆用力插进墙砖缝隙。

    “呼——”旗面迎风怒展,骄阳当空,斗大的金色“明”字,灼灼刺目。

    “传令下去,向汉拿山进军!”

    明军攻入济州城的消息,终于传入江口良平的耳朵里,那些溃逃而来的倭兵,漫山遍野地涌进汉拿山。

    江口良平慌了。

    明军的援兵来得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撤出这座山,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没来得及……

    烟尘冲天,大地在震颤。

    那是马蹄声,铁蹄砸地,汇聚成隆隆闷雷,从山脚一路劈来,像要把整座汉拿山都碾碎。

    风过林莽,带来血腥气和焦糊味,越往上,那味道就越浓。

    明军已抵达隘口,前锋却在同一瞬间齐齐勒马。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无人下令,无人出声,千百骑就这样硬生生钉在原地。

    隘口最窄处,一具尸体跪在那里。

    胸甲布满弹孔,血结成暗红色硬壳,头垂着,看不清脸,但没有人认不出。

    他用刀柄抵住腋下,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裴泠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风呼啸着穿过隘口,吹乱盔顶红缨。

    她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那种抽动从脸颊蔓延至眼角,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裴泠霍地转身,双眼燃着能将人焚尽的火!

    “血——债——血——偿!”她的声音撕裂风声,“让日军——血、债、血、偿!!!”

    明军士兵齐刷刷抽刀,刀光映着他们通红的眼眶,映着他们咬紧的牙关,一道道怒吼从胸腔深处迸发!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让日军血债血偿!!!”

    明军杀过来了!明军杀过来了!!

    倭兵在汉拿山四散奔逃,那些自诩幕府精锐的旗本武士,此刻像被猛兽追逐的猎物,扔下辎重,扔下一切拖累速度的东西,拼命往深山老林里钻。

    江口良平也在逃,身边亲兵不是跑散了,就是被追上明军砍倒,还有些干脆扔下他自己逃命。

    那些明军像一头头嗜血的狼,紧咬不放。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追兵已至,江口良平被逼到绝路。

    他刹住脚步,回首望去。

    追兵在他面前散开,形成包围圈,领头者是一个身穿金铠甲的明军将领。

    江口良平死死盯住她。

    他知道她是谁。

    明军远征军最高统帅!

    杀了她,他就是幕府功臣!

    杀了她,济州的伤亡,汉拿山的失利,所有失败都可以弥补!

    杀了她!!

    江口良平目光凶狠,缓缓抽出武士刀。

    这把幕府将军亲赐,跟随他十几年,斩过无数人头的武士刀。

    今日,就让明军将领的鲜血,再开一次锋!

    江口良平双手持刀,置于身前,刀尖对准她两眼之间,右脚后撤,摆出正眼构。

    这是决死之姿。

    他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来!来决战!”

    裴泠顿步,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后退。

    “铮——”绣春刀锵然出鞘。

    两人相距五步。

    江口良平先动,借腰力抡刀,刀尖由下而上挑起,一道寒光直奔裴泠面门。

    “铛——!”

    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武士刀顺势滑下,直削她握刀的手指。

    裴泠撤步的瞬间,刀光如影,反手就是三刀!

    江口良平身形疾退,一刀格,二刀挡,第三刀堪堪从他喉结前掠过,刀风刮过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的刀!他心中大骇。

    下一瞬,裴泠已再次攻上。

    两刀绞成一团,刀光霍霍,杀机四伏。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发麻。

    裴泠刀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每一刀都有千钧之力。

    江口良平渐渐不敌,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刀法越来越乱,身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他满眼疯狂,用日语嘶声嚷道:“幕府将军会记住今天,天皇陛下也会记住今天!我们是大和民族,是万世一系的神裔!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的武士!琉球终将属于天皇!”

    话音未落,绣春刀直刺咽喉!

    他奋力格开,胸口却乍露破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裴泠身形一滞,后肩传来灼痛,弹丸穿透甲片,钻进肉里。

    远处,一个躲在岩石后的倭兵正举着铁炮,来不及放第二枪,数支鸟铳同时打响,铅弹将他穿成筛子。

    江口良平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觑准这个机会,挥刀朝她当头砍下!

    “死ね!!!”

    裴泠侧身避过他的刀势,绣春刀一霎抡圆,狠狠下劈!

    “铛——!!”

    刀身震颤,武士刀拦腰斩断!半截刀飞旋出去,插进泥土里,止不住地颤动。

    就这当口,绣春刀猝然从江口良平的小腹刺进去!刀身贯穿后背,从肩胛骨下方探出一截带血刀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泠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胸口,借力把刀抽出来。

    江口良平踉跄后退两步,双腿一软,用那半截断刀撑地,跪了下来。

    裴泠一声令下:“绑了他!”

    士兵立刻扑上去,将江口良平五花大绑。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已在濒死边缘。头重重磕在石头上,额角的血流进眼眶,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打了一个绳结。

    裴泠用绳套,套住他的脖子,绳结收紧,勒进皮肉,另一头则系于马鞍。

    随即,她翻身上马,狠夹马腹。

    “驾——!”

    战马疾驰。

    江口良平被拖倒在地,一路翻滚,撞过岩石,撞过荆棘,撞过尸体。他的脸被磨得血肉模糊,骨头撞得咔咔作响,惨叫变哀嚎,哀嚎又变呻吟,最后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他就这样被一路拖下山道,来到隘口,拖到汪其勤面前。

    裴泠勒马而下。

    江口良平像一摊烂肉,脸已看不出面容,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每一寸皮肤。

    可他还在喘气。

    他为什么还在喘气?他好想立地死去!

    裴泠走过来,弯腰打掉他的头盔,一把抓住他脑后发髻,把脑袋提起来,而后抬脚踹向膝弯,迫使他跪下,跪在汪其勤面前。

    江口良平的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他看见面前的人,那具跪着的尸体。

    背后,一道阴影覆了上来。

    是抽刀的声音。刀刃刮过鞘身,发出尖利摩擦音,割裂人的神经。

    刀的影子越发地长,越发地高。

    江口良平在颤抖。

    裴泠一声暴喝!刀锋下劈,横着削过去——

    头颅一歪,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尸身软软地瘫下去,砸在地上,腾起一小片灰尘。

    头颅也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汪其勤脚边,一下停住,轻轻晃了晃,便再也不动了。

    走上山头。

    壕沟里、壕沟边全是烧焦的尸体,很多都面目难辨,但裴泠还是认出好几张熟悉面孔,是她招来的新兵。

    后备军大多很年轻,都不及弱冠。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她看到了宋长庚。

    裴泠闭目,良久才睁开眼。她蹲下来,跪坐在他身侧。

    宋长庚的手攥得很紧,她艰难地将那把绣春刀取下,然后又抽出自己腰间那把。

    两把绣春刀,横在膝前。

    忽然,裴泠把自己的绣春刀抛至半空。

    刀身翻转,日光从刀刃划过,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就在落下的瞬间,她扬起宋长庚那把,横刀一斩!

    “铛——!”

    一声脆响,两截断刃飞出去,落在焦土里。

    裴泠握紧手中刀。

    “此仇不报,”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咬进骨头,“我裴泠,誓不为人。”

    山风又起,吹得焦土飞扬。

    裴泠双目赤红,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