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作品:《锦衣玉面

    这是今夜明日两军都将面对的困境,但汪其勤已做好准备,他相信他的兵,若有溃退,那溃退的只会是倭人。

    此时明军三千兵力沿山道自下而上,已布作三线:

    第一线为火力,五百鸟铳手埋伏于山道两侧巨岩之后,五十门虎蹲炮架在拐弯处制高点。

    第二线是鸳鸯阵,一千二百浙兵结成一百个阵,隐于林木,待日军被火力打散,溃下山坡,鸳鸯阵便可截杀。

    第三线则由汪其勤亲自统领余下士兵,扼守山道隘口。

    夜战最怕的是自乱阵脚,为分清敌我,每一名浙兵左臂之上,皆绑一条五指宽白布。

    山风穿过林莽,灌入山道。

    汪其勤盯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忽明忽暗,由小及大,渐行渐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本铁炮众,其后是枪众与弓众,再之后便是藩军步兵。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日军前锋踏进虎蹲炮的最佳射程。

    “砰——!!!!!”

    霎时,明军火力全开!

    五十门虎蹲炮齐声怒吼!两侧巨岩之后,五百鸟铳手探出枪口,铅弹如狂风般横扫山道!

    硝烟弥漫,碎石迸溅,血腥气冲天而起。

    最初的混乱之后,日军迅速稳住阵脚。

    前锋铁炮众持盾蹲下,盾牌层叠,如龟甲般护住身体。后方倭兵将沙袋不断往前传递,垒在队伍前方。不过一刻工夫,简易掩体便在山道上立起来。

    铁炮众依托掩体就地反击,火绳枪的闪光此起彼伏,弹丸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与此同时,队伍最后的藩军步兵弃了火把,摸黑攀爬两侧坡地,企图迂回包抄。

    明军早已算准,坡地之上密埋大量石炸炮,一时之间,山间四处皆是炮声枪声,火光将整个黑夜都燃亮了!

    二线很快打响,鸳鸯阵如同一台台绞杀机,长短兵器配合无间,将攀上坡地的藩军绞碎收割。

    从亥正二刻打到丑时,鏖战两个时辰,日军发起三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退,山道上,坡地上,尸体如滚木般往下滑落。

    如此伤亡,日军无法承受,但他们已经付出太大代价,不止是幕府死令,而是他们自己也必须要一场胜利。

    两军都杀红了眼。

    伤一人至少需两人把他抬下去,为保战力,所有伤员都无法顾及。

    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了,只有杀,用血肉作墙,杀到最后一口气!要胜利!只有胜利才能补偿这巨大的血窟!

    日军发起第六次冲锋,明军前两道防线被攻破。双方都快哑火,弹药所剩无几,铁炮众不敢再轻易发炮。

    隘口处,明军与倭兵撞作一团,白刃翻飞。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刀刀见血,只有你死我活。

    汪其勤一刀劈翻迎面扑来的倭兵,后头持铁炮的倭兵旋即发现,他的甲胄与其余士兵不同。

    “砰!”

    枪响,弹丸穿臂而过,骨碎肉绽,汪其勤右手顿时垂了下去。

    他盯住那倭兵。

    火绳枪不能连发,哪有刀快!汪其勤一咬牙,换左手提刀杀过去!

    刀光一闪!那还在装弹丸的倭兵立时人头落地。

    “砰!砰!砰!”

    有倭兵赶上前来,铁炮再次打响。

    汪其勤听到闷声,刺骨巨痛从胸腔漫开。他未低头看一眼,提刀,提刀又杀过去!

    一刀一个头颅!痛快!

    血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喷出,他本想咽下,可咽一口,又有更大一口翻上来。

    前头还有两个倭兵,正用通条将弹丸火药推入枪管,动作慌乱,手抖得厉害。

    好想,好想冲过去杀了他们!

    “砰!砰!”

    又是两枪。

    胸甲已布满弹孔,血流如注,汪其勤感觉自己的力气如流沙般从这些弹孔里漏出去。

    他迈不动步了,但他还瞪着眼,那眼里还有杀气!还有愤怒!

    每一次呼吸都似刀剜心肺,汪其勤双膝重重砸地,却仍艰难地用刀柄抵在腋下,撑住身体,不肯倒下。

    他抬头,望见一线天光。

    黎明。

    黎明将至。

    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可惜啊,可惜太远,这里离故乡太远啊!

    头,沉沉地垂下去。

    两个倭兵心有余悸,站在原地,互相看一眼。

    其中一个倭兵慢慢走过去,伸手抓住汪其勤的盔顶,想确认他死透没有。

    刚拎起,那倭兵手倏地一缩,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杀气还凝在眼眶里,直直瞪来!

    倭兵攥紧刀,想一刀把头砍下,刀举至半空,却顿住。

    他知道他已经死了,但那双眼睛仿佛还活着。

    倭兵害怕了,啐一口,绕过他,喊杀着往前冲去。

    无数倭兵喊杀着从他身侧涌过。

    天边,万道金光浩浩荡荡地泼向人间。那一线天光越过山脊,穿过密叶,终于落在汪其勤肩上。

    日出东方。

    天亮了。

    第160章

    率先冲上来的倭兵望见了明军的防御工事。

    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铁蒺藜,后头一圈壕沟,再往后,便是一个被草木掩盖的洞口。

    那是个大山洞,一定是明军的屯粮之地!

    倭兵无不狂喜,走到这里,流了太多血,死了太多人,终于终于,胜利就在前方!

    他们也实在吃够明军地炮的苦头,铁蒺藜附近必是铺满地炮,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停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而此时,五百明军新兵就蹲在壕沟里,一张张年轻的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很多人在流泪。

    日军能到这里,意味着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清楚。

    山坡下,旗本将领江口良平正探头观察明军布防。

    明军占据高地,且因是一道道设防,是以这一道守军也必定火力充足,而他这边,铁炮已是打不了几轮,弹药将尽,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

    当下摆在面前第一个难关就是地炮,对付地炮最好的办法是驱人趟雷,可这一路打上来,艰苦备尝,哪来工夫抓俘虏?

    江口良平遂遣亲兵去附近村落抓济州平民,左等右等,近一个时辰过去,派去兵卒才回来禀报,说济州平民许是听见汉拿山炮火,早就逃得一干二净。

    这下没法子了,只能用自家人命去填,他当然舍不得用旗本兵,于是就想派西国藩军上去当炮灰。

    可西国藩军也不是傻的,打到这里许多人已濒临崩溃,江口良平害怕若真强逼藩军,雷没趟成,营啸先来了,只好歇下心思。

    抬头望向那片山坡,粮草就在眼前,可他却迟迟无法前进一步。

    该怎么办?要想出办法来啊!

    就这当口,风吹林间,枝叶簌簌,江口良平忽然一愣,这风向……

    这风向是从山下往山上吹的!

    火攻!他们可以用火攻!

    铁炮的纸筒弹药快见底,可辎重部队还有散装火药,此刻用来放火正好!甚至他们还有各种油!夜间点燃火把的灯油,武士随身携带的刀油,凑在一起,足够浇出一片火场!

    满山皆林木!简直天助我也!

    江口良平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立刻命士兵搜罗灌木枯草,火药桶搬上来,所有能烧的油都聚拢一处。

    那些被恐惧和疲惫压垮的倭兵,此刻像是注入一股活气,奔走如飞,不过两刻,山坡底下便堆起一捆捆草木。油浇在灌木丛里,火药全撒上去。

    风还在吹,江口良平退后几步,看着那一排蓄势待发的火线,兴奋地下达放火命令。

    几十支火把同时伸向草木堆。

    “轰——”

    火苗几乎是瞬间窜起来的!油助火势,火借风威,橘红色火焰顺山坡向上席卷!那些枯草烧得噼啪作响,浓烟遮天蔽日。

    很快传来第一声炸响,地炮被引爆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如炒豆般炸开。

    江口良平眼中迸出狂热的光,只觉这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火海映红了每一个倭兵的脸,他们站在坡下狂笑,朝山头明军喊话。那些喊声乱七八糟,掺杂着生硬汉语。

    “投降!”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壕沟里,五百新兵一动不动。

    火越烧越近,热浪滚滚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浓烟抢先灌进来,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呛咳声接连不断,却没有一个人起身逃跑。

    转瞬,火烧到铁蒺藜,那些铁刺在火中扭曲变形。

    再往前几步就是壕沟边缘。

    爆炸声还在继续。石炸炮一个接一个炸开,炸在火里,炸得泥土飞溅,火星扑进壕沟。

    “长庚哥!”一个新兵突然大声喊。

    宋长庚循声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