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神细观,忽而微微一顿,发觉此山的阵法与千年前陈塘关设下的防护大阵有几分相似。

    于是偏头看哪吒,哪吒颔首,眸光深邃。

    是故,哪吒才一直对此处有些微妙的执着。

    他心中早有猜测,即便太乙真人真身不在此处,此地也必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在山脚下静立片刻,听罢云楼宫旧部与大妖王麾下妖众的禀报。近来此处并无异动,唯狮驼岭大战时,曾有灵山佛陀前来,意图破开结界,却终未成功,最终离去。

    如此看来,太乙真人藏身于此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但蹊跷之处在于,既然神佛早知此地可疑,为何当初只派了金吒前来?而金吒破不开,便就此作罢?

    如今罢手倒也正常,毕竟哪吒也已恢复了七情六欲。

    重要的是之前。

    此事眼下无从得知,或许只有破开这道结界,方能窥见更多真相。

    正思忖间,云皎腰间玉牌再度传来孙悟空的讯息,说着刚处置了那偷兵器的黄狮精,便撞上一只更为凶悍的九头狮子,正打将过来。

    这下,二人微微蹙眉。

    若按云皎所了解到的原著剧情,九灵元圣当是从竹节山出去,再将师徒一行人捉到竹节山。

    不是从此山出去的?

    孙悟空传音道:“这狮子端的凶猛,九个脑袋十八只眼,险些将俺老孙师父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话音才落不久,云皎与哪吒便听见风声传来兵刃交击之响,二人俱是眉眼一动,抬头望天,便见两道打起来的身影现于空中。

    正是孙悟空与那九头狮子,不觉已打到此处。

    那狮子确然凶威赫赫,九个头颅攒动,咆哮声震得山峦簌簌。

    而最凶悍怪异的是,它一个劲地尝试攻击被护在另一边的唐僧,竟真被它寻了个间隙,一口咬住了唐僧的衣襟。

    而后,便似乎想径直咬死唐僧。

    但从没有一只妖怪是这么干脆的举动。

    它们通常都是先掳走唐僧,洗洗干净烧锅吃饭,要么是贪图他元阳,洗洗干净上床洞房。

    这般直接想杀了唐僧的举动,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云皎当即打算帮忙,哪吒却按住了她,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去,见天上隐在暗处护卫取经队伍的诸天护法伽蓝、六丁六甲等人已是按捺不住,纷纷显出身形,灵光宝器齐出,要擒拿九灵元圣。

    但九灵元圣已然窜到山中结界边缘,因而,无数灵光全都击落在一个点。

    原本稳固至极的竹节山结界被这么轰了一下,竟真有了裂痕。

    云皎眼眸一深,似乎已想明白了什么。

    果真,九灵元圣见状,拼死逃脱,方才还要凶戾咬死唐僧,此刻却压根不再管唐僧,留下懵逼的一众取经师徒。

    云端上,几位灵山伽蓝已脸色大变,懊恼低呼:“不好!中计了,这孽畜意在破界。”

    他们急忙想施法加固结界,却眼见灵光闪过,是哪吒抬手,九龙神火罩顶在缝隙处,遏止结界愈合。

    他凝神向内感知。

    “……是我师父的气息。”

    山中泄露的气息,已然昭示所有。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聪慧的猴哥已会意,护着惊魂未定的唐僧,招呼猪八戒沙僧:“师父,师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先回玉华州!”

    竟是毫不犹豫,架起筋斗云便走。

    这些守护神见要守护的人走了,一时踟蹰,究竟是要在此镇守,还是继续护卫取经人?

    最终,西行重任压倒一切,诸神纷纷追随唐僧师徒而去。

    云皎抿了抿唇,目光投向那道被九龙神火罩撑住的缝隙。

    结界之内,此刻反而陷入一片死寂,山雾太深,看不清其内,好似刚才的惊天变故只是一场幻梦。

    哪吒还想里头走,云皎却忽地眉眼微动,抬手按住了他。

    下一瞬,一道金光骤然从旁侧而来,哪吒眉眼一厉,混天绫横扫而去,与那金光撞在一处。

    是金吒。

    那个木吒,说什么要去找金吒,结果金吒不就在此处吗!

    对方手持遁龙桩,一双金眸如寒霜,并无多言,再次攻来。

    霜水剑出鞘,将他的法器挡了回去,加之云皎记得先前卜算出的卦象,此番本也带足了人手,一时众人缠斗在一起。

    但金吒似乎志不在此,他身形飘忽,且战且退,目光屡次瞥向被九龙神火罩撑开的结界缝隙。

    哪吒眸中锐光闪过,九龙神火罩霎时灵光大盛,以防他意图钻入结界。

    九条火龙与狂暴罡风在结界处激荡,焰浪翻滚,焮天铄地,几乎彻底封死了结界入口。

    哪知他仍不管不顾,身形一闪便强行穿过,一身法衣被罡风撕裂,身躯上现出道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哪吒眉眼微沉。

    若撤下九龙神火罩,恐这结界会复原;不撤,除却他和云皎,以其余人的修为根本进不去。

    “走吧,你我入内。”云皎看出他心中所想,率先决断道。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再犹豫,牵住她的手往里走。

    热浪扑面之后,很快,周遭却骤然变化成森然潮润的寒气,深入骨髓的阴冷在竹节山岭中蔓延。

    眼前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向峰顶蜿蜒,几乎遮蔽了天日。

    金吒染血的身影在前方林叶中一闪而过,犹如鬼魅,旋即又很快消散在浓重山雾中。

    二人连忙跟上。

    但才行几步,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皎仿佛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唤。

    哪吒此时心神大半放在追寻金吒身上,见云皎回过头,他问了一声,“怎么了?”

    云皎摇摇头,“许是听错了。”

    她怎么感觉……是木吒在喊哪吒呢?

    木吒来了么?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眼前迷雾重重,两人眨眼已行不少路程,身后的入口已被浓雾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竹林似没有尽头,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才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光亮一时竟叫人难以睁开眼。

    这里没有竹子,唯有一棵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苍天古树,亮光由树顶迸发,其上隐约能见有什么物事封在其中,光芒炽烈如一棵被束缚在此的小太阳。

    叶片枝桠也一同被照亮,光华比之树顶要柔和许多,二人顺势看去,却俱是一顿。

    原是枝桠上结了不少半透明的果实,光影晖晖,再仔细一看,其内竟都封存着许多画面。

    这或许是一种类似高阶留影珠的东西,画面中始终有一少年,苦练枪法、崖边打坐、灯下读书……

    是哪吒。

    全是哪吒。

    他的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整个人生中最明亮的那些岁月,全被这些果实留印封存于此。

    二人一同踏入其中,哪吒看着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如此赤裸裸呈现在眼前,面色越来越苍白。

    于是,云皎牵住他的手更紧了些,试图给他一些安慰。

    他垂眼看云皎,睫羽轻轻一颤,低喃着:“师父定然在此……师父是自封在此。”

    许多年,师父便这样独自守着这些回忆。

    云皎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心觉未必是。

    太乙真人亦是玄谋命格,此等人,莫说是太乙,就说她,时而也颇为自傲,自认料事如神,行事偏爱未雨绸缪,算三分,谋七分。

    此处结界之强,非一日之功;山下有他传闻,亦非无因,况且六耳也说了竹节山消息流出,本乃太乙真人的手笔。

    今日以诸仙之力破阵一事,也绝非巧合。

    云皎再度仰头望向古树之巅,树顶灵光灼灼,她喜欢亮晶晶,却不喜太过炽烈的日光,这般光芒直直压下来,刺得她眼睫微颤,生出几分不适。

    她也有些感慨。

    越是自矜自傲、自诩算无遗策之人,习惯于窥见天机,将命线牢牢握在掌心,但若有一天,发觉自己的卦本该分毫不差,却被人硬生生扭转,搅得千疮百孔时……

    该如何接受?

    引以为傲的毕生所恃,被现实碾成碎末;明明已窥见的圆满结局,却成了一地狼藉。

    算尽天机,不敌人心。

    云皎自认,她也无法接受。

    她仍仰着头,眯眼想努力看清些什么,最终发觉其中有一件如圆轮的器物,正不断旋转着,光亮便是由此而出。

    想来,便是这棵“留影树”的阵眼,也是她师父所说的那件“法器”所在处。

    哪吒因眼前景象心绪激荡,却并未放松警惕。

    他很快察觉到前方有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毫不犹豫将缚妖索掷出,穿破迷障,直取那道身影。

    染血的法衣再度在雾中显现,金吒方才似乎也凝滞着,愣愣地看着这棵树上的某棵果实,却到底是无心之人,那片刻恍惚很快被冰冷理智取代,他往后看了哪吒和云皎一眼,身形闪开,借力攀上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