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次听温暖讲“设x”的时候,完全听不懂。

    什么“设”?凭什么“设”?设了就能求出来?现在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好笑。

    他又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鸡兔同笼,古法:抬腿法;今法:列方程。今法更简,可推广。”

    他停住了,推广?

    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如何推广?县学同窗,亦可教之。”

    他翻出那本《待查》。上面已经有八十多个问题。

    他开始分类:已找到答案的,划掉——十五个。

    已有线索但没想透的,标待思——三十个。

    完全没头绪的,留着——四十个。

    他对着那些待思的问题,一个一个想。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旁边加了一行:

    “靠罚?靠怕?靠信?靠人人愿意守?”

    又加一行:“大明靠什么?后世靠什么?为什么后世的人,更愿意守规则?”

    再加一行:“待查,先记着。”

    某天,县学先生出了一道题:论赋税之重,民何以堪。

    同窗们写的都是减赋、轻徭、爱民如子之类的套话。

    张白圭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温暖有一次吐槽数学题:“为什么老是甲给乙多少钱、乙给丙多少钱?就不能直接转账吗?”

    他问:“转账是什么?”

    温暖说:“就是钱直接从一个人账上划到另一个人账上,不用经过好多人的手。”

    他想了很久,此刻,他忽然想到:如果税银也不用经过那么多人的手呢?

    他提笔写了一篇。不提转账,写设官银直送之法,减中间盘剥之弊。

    不提互联网,写仿驿传之制,设银账专册,层层核对。

    核心思路:减少中间环节,让百姓交的税,更多到国家手里,更少被中间人贪掉。

    先生看了,愣了半晌,把他叫过去。

    先生:“此论从何处想来?”

    张白圭低头:“学生自己想出来的。”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想法很新,但太难,太多人要从中吃饭,你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张白圭愣住了。

    先生拍拍他的肩:“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记住,做事,先要活着。”

    张白圭回去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今日先生言: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那不断呢?”

    “那百姓的生路,谁来给?”

    那天晚上,张白圭一夜没睡。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回响先生的话:“你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爸爸做生意,有时候也会被人骂。

    温暖说:“我爸爸说,做生意嘛,总有人不高兴的。但你不能因为有人不高兴,就不做对的事。”

    他翻了个身,轻声重复了一遍:“对的事。”

    窗外,天快亮了。

    某个夜晚,张白圭写完功课,走到窗前,抬头一看,月亮很圆。

    他想起温暖。他轻声说:“温暖,我今日试了一下。把你教的,用了一点。”

    “先生夸我了。”

    “也骂我了。”

    “他说太难。说会断人财路,人会断我生路。”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

    “但我想,总得有人试。”

    “等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说。”

    他低头看手腕,手串在月光下,裂纹清晰可见。

    他轻轻握住:“再撑一撑,我还想多试几次。”

    周六晚上,张白圭来了。

    温暖二话不说,把练习册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你看。”

    张白圭低头看,是一道应用题,旁边用红笔写着大大的“√”。

    “我自己做的。”温暖得意洋洋,“没问你,没搜答案,自己画的图,自己列的式子,自己做出来的。”

    张白圭看着那个“√”,又看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尾巴快翘上天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很厉害。”

    温暖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那要什么反应?”

    “你应该很惊讶,很震惊,说,温暖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张白圭想了想,说:“我不惊讶。”

    温暖瞪眼:“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会学会的。”

    温暖愣住了。

    张白圭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温暖站在原地,脸慢慢红了。

    温暖反过来问:“你呢?这两个星期在干嘛?”

    张白圭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抄的县学题目和他写的文章。

    温暖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抬头:“看不懂。”

    张白圭:“……”

    “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温暖赶紧补了一句,“这是你写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写的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

    温暖听完,愣了一会儿:“你是说,你想让老百姓交的税,少被中间人贪掉?”

    “差不多。”

    温暖:“那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张白圭说,“但先生说,做这种事的人,会被人恨。”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你帮老百姓,老百姓不是应该喜欢你吗?”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因为从中拿钱的人,不想让你动他们的钱。”

    温暖想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那你小心一点。”

    张白圭抬头看她。

    她难得的认真。

    他轻轻点头:“嗯。我会的。”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

    温暖忽然叫住他:“喂,下周还来吗?”

    张白圭想了想:“来。”

    “那下下周呢?”

    “……来。”

    “那以后每周都来?”

    张白圭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带着很明显的期待。

    他笑了一下:“只要手串还能用,我就来。”

    温暖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腕,袖子遮着,看不见。

    她忽然有点担心,她小声说:“那个,你省着点用。”

    “嗯。”

    “别裂太快。”

    “嗯。”

    “要是快裂完了,提前告诉我。”

    张白圭看着她。

    她没有笑。

    他沉默了两秒。

    “好。”

    金光泛起,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说好了啊。”

    没人回答。

    九月最后一天,张白圭把十三本笔记整理好,放进书箱最底层。

    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路很长。慢慢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九月记:

    整理所学,方知不知者更多。

    试言一事,方知行路之难。

    然不可不行。”

    他又加了一句:“下月,当继续。当更小心。”

    写罢,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月亮很圆。

    他轻声说:“温暖,下周见。”

    温暖躺在床上,举着手串看,兔子珠子里,好像还是那样,没多出什么裂纹。

    她松了一口气,她想起这个月:自己做了好多题。

    自己吃了一个月的饭。

    自己跟自己说了好多话。

    然后每个周末,等他来。

    好像,也还行。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你那串,还撑得住吗?”

    手串微微发热,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下周末见。”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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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5章 十月一日·大阅兵

    九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温暖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了,国庆节。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视, 爸爸指着阅兵式上的坦克说:“这玩意儿厉害”。

    妈妈在旁边笑他:“就知道看武器”。

    明天爸爸要出差,妈妈加班, 又是她一个人。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 兔子珠在月光下,温温润润的。

    她忽然想到:张白圭看过红绿灯, 看过洗衣机, 看过超市,看过图书馆, 但他看过阅兵吗?他看过坦克吗?看过导弹吗?看过那么多人走成一条线吗?

    她眼睛亮了,明天可是大阅兵啊!

    他要是看了,会不会也像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那样, 嘴巴张得大大的?

    她想起张白圭永远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特别想看看他被震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