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两侧摆放着排排座椅,微向前倾,以一种谦卑的、忏悔的姿态面前最前方,已落座了莫约六十来人。

    这些都是列车上存活下来的玩家,此时正望着红毯前方,手紧紧攥着置于膝盖上,眼底闪烁着不安。

    李嘉莹目光落在众人视线汇集的地方,那是红毯最前方,洁白的丝绸门帘虚掩着,帘后光景几不可见,像黑漆漆的漩涡。

    不知道为什么,李嘉莹有种强烈的不安,仿佛什么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自己。好像是在……头顶?

    在好奇心驱使下,她控制不住地抬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一颗巨大的眼球悬在教堂正上方,向四面延展出三对翅膀,遮天蔽日。

    那每对羽翼都雕刻的细腻逼真,眼睛密密麻麻分布在上面,仿佛活的一般。

    李嘉莹慌忙低下头,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理智值直线下降,跌了二十点才停住。

    李嘉莹十分肉痛:早知道就不抬头了,好奇心害死猫!

    不过那种注视感太强了,迫使她无法遏制抬头去探究的冲动。她现在总算理解恐怖片的主角,为什么都爱去查看作死了。

    尤许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坐着的李嘉莹,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伸手将她拽起来。

    “怎么了?”尤许带着李嘉莹找了个中间排,将柏水放在自己旁边座位,轻轻安置好。

    李嘉莹此时脸色还泛着白,轻声道:“千万别抬头。”

    众所周知,越是说“千万别”怎样,就越是会被激起好奇心,心里像有小猫挠一般,愈发心养,愈发想去做。

    于是尤许抬起头,和上空中央巨大的炽天使雕像数目相对。

    好大的眼珠子,好多的眼珠子。

    “好丑。”尤许评价道。

    李嘉莹一愣:“什么?”

    尤许啧了声:“好多眼睛,看起来好丑。”

    李嘉莹:……她就多余提醒。

    睡着了但能听到的柏水:……嘤嘤嘤。

    柏水好想睁眼告诉尤许,其实眼睛多也还好的,应该不丑吧,眼睛多长几只真的不行嘛……

    可是他睁不开眼。

    那一剑确实刺在了人体心脏的位置,不过嘛,他没有心脏。

    什么心脏,那不过是他照着人类模样变出来的,没了就没了,再捏一个就是了。

    他只是受了伤,需要休息会儿。他都说睡一会儿就好了嘛,怎么她还哭了。

    柏水叹了口气,当时好想抱抱她,奈何自己动不了!

    尤许安置好了柏水,又安抚一通李嘉莹,叫她看好柏水,扭头就站起来,直直朝刘烨过去。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就在找刘烨,视线由远及近,扫过每一处角落,终于在第三排看到了他的身影。

    刘烨并不慌张,悠闲靠着背椅,翘了个标准的二郎腿。

    他挑眉,一侧嘴角上扬:“别怪我没提醒你,漂亮的小姐,这里不能动手。”

    刘烨指了指那门帘旁边的标语: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宁可让步,听凭主怒。

    “哈哈哈哈”,刘烨大笑起来:“想杀我?需要我给你翻译吗,美丽的小姐?”

    “在这里动手,你能吗?你敢吗?”

    他笑眯眯盯着尤许,双腿交叠晃悠着脚尖,手臂搭在椅子后背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那人有什么好,你跟着他,不如跟着我啊。”刘烨嗓音带着蛊惑:“他能给你的,道具?积分?亦或者……情欲?”

    “我可以给你更多,不是吗?”

    刘烨说着,起身到尤许面前,细长的食指捻住她下巴:“你喜欢他吻你,像这样?”他缓缓俯身。

    噗嗤。

    刘烨募地瞪大了眼,瞳孔震颤,捂着心口的血洞咣当跪在地上,满眼不可置信。

    那女孩居高临下睨着他,眼前逐渐被黑暗所取代,周围炸起的哗然之声也逐渐远去。

    女孩偏头侧身,与刘烨拉开距离。他仰面朝天,死不瞑目。

    唐鑫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你竟敢在这杀人!”

    他原本丝毫不担心刘烨会出事。

    一是以刘烨的资历,能杀他的绝不会出现在这种副本里。二是方才刘烨已经提醒过,这里不允许杀人。

    尤许左手捏着那颗已经停跳的心脏,屈指成拳,将血块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她扯出张湿巾,一点一点捻着手指沾上的血迹。

    “什么将审判权交还给上帝”,尤许嗤了声,冷冷抬眼:“哦,上帝说的对。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尤许带着身血腥气,回去的路上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唐鑫气得眼冒金星,这他爹的就是个疯子!

    他和刘烨倒是没什么生死相依的感情。可毕竟合作了这么久,老玩家之间互相都有熟络的队友。

    刘烨一死,他只能费心再去笼络别人。

    尤许回来后一言不发,只反复扯出一张又一张湿巾,摩挲着左手每一处。那白皙的指节此时泛着粉红色,不知是沾染的血迹,还是搓磨出的红痕。

    李嘉莹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试探问道:“这样杀了他真的没事吗,副本的规则……”

    “或许有事。”尤许擦够了,手指拨弄着漂亮的白色蝴蝶结:“有点冲动了。”

    李嘉莹:……姐们儿我以为你很有把握呢!

    “也不尽然”,尤许微拧着眉,若有所思道:“我猜测,在这种非规则类的地方,没有直接宣读的规则大抵都会转圜的余地。”

    “像鲁北十四中和列车上,一进入副本就播报规则,大概率不能硬来。至于教堂里,并没有这样,更多的是隐藏的坑,不致死。”

    “走一步看一步吧。”

    尤许垂下眼,她并不爱做没把握的事。只是这次,那刘烨驱使自己杀了人,害死了柏水。一想到那狗东西还活蹦乱跳,她就想摁死。

    她是被淬炼出来的杀戮机器,是那些人手里最锋利的刀。

    尤许捏着座椅扶手,木质扶手上留下一道印子。

    可她不愿意听命。谁都不能再逼迫她杀不愿意杀人,更不能利用她去杀她在意的人。

    教堂吹来一阵微风,那玻璃彩窗嵌在石壁上,明明紧闭着。大门足足二十厘米厚,此时却在微风中沉沉合拢。

    尤许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垂眸抚了抚柏水的发丝,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摆回来。

    柏水:谢谢你。

    尤许:“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柏水:没关系,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尤许:“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醒过来。既然这副本什么道具都有,复活或许也可以。”

    柏水:我睡会儿就醒了!

    尤许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等我。”

    柏水:等我一会儿,我就快能醒来了!!!

    尤许嘴角上升三个像素点:“我喜欢你,我懂你的意思了。那天在草地上,我们一起躺着,你问我的话。”

    她默了片刻,道:“我喜欢你吻我。”

    “可惜没来得及告诉你。等我找到让你醒过来的方法,就可以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柏水:!!!我听到了!

    哒哒哒——

    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子缝隙探出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手和纯白的门帘不相上下,皮肉间却有着石膏的质地。它挑开帘子,露出后面白金色长袍。

    神父拨开门帘,缓步从帘子后出来。圣洁的长袍拖在红毯上,像鲜血中绽开的一朵白莲。

    他目光平和,平等的落在众人每个人身上,声音慈爱:“和平自你心中诞生,而非暴行于你手中终结。”

    “在此,我将引领诸位学习以宽恕终结仇恨,以善行终结罪恶。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亲爱的人啊,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

    “凡向人们动怒的,必然会受审判;凡恨他人的,就是害人的;你们晓得凡害人的,便不得不永生不得宽恕。”

    “爱人如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

    神父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贴在耳边呓语;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耳边。

    尤许猛地抬头,她独自跪伏在一片蒲团上,温和的阳光自彩窗透进来,落在她眼前的地板上。

    整个教堂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强烈的注视感迫使她抬起头。

    巨大的眼球一眨不眨盯着她。尤许揉了揉眼睛,发觉无论从那个方向看向那眼球,都会有一种它在看自己的错觉。

    尤许:蒙娜丽莎的眼睛吗?

    走上前来……走上前来……

    尤许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神父的声音,慈爱又平和。

    眨眼的空隙,她再度吃了一惊。此时她身处一片漆黑中,身后白色的门帘垂着,看来她进来了帘子之后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