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极端天气

    他的生命,已经被娄阑这个人镌刻下了太多痕迹。

    2016年盛夏,秦勉十八岁,参加了全国统一高考。

    成绩不负众望,却又在意料之内——全省61名。

    秦尚清和安梓岚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报志愿的事儿,一家人都在北医八年制和华东医八年制当中犹豫不决——前者是天花板级别,到了哪认可度都相当高;后者虽略逊于北医,但离家近,资源也多。

    秦勉自己倒是无所谓,哪儿把他录取了,他就去哪儿念书。反正都是临床医学八年制,他将来的职业绝对跑不了是医生,无非就是在哪个地区执业的问题。

    夫妻两人最终把他留在了身边。

    在那之后不久,安梓岚去了上海。

    那段时间秦勉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报上海的医学院,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太重要了。可后来,看到安梓岚朋友圈分享的各种美好日常,只为自己而活的她过得那么幸福,秦勉又庆幸自己没去过多打扰母亲。

    长大了,他才懂了安梓岚的心思。

    也正是因为那时已长大,他从未觉得安梓岚自私,更是从未怨恨过。

    过往的一些人和事逐渐淡去,时间裹挟着秦勉来到大一。课表排得比较满,而他状态比较水,上课的时候,就挑个不前不后的位子坐下来,该听就听,课后也不花心思多学习;没课的时候,打游戏、打球、做家教、搞竞赛、吃吃喝喝,日子不紧不慢,也结识了几个朋友。

    说实在的,大一、大二的时候,他对专业课还不是很上心——一是前两年学的大多是基础医学课程,有点难度但是不需要大量背记,他就没那么当回事儿;二是才从高中来到大学,一心只想松弛些。

    或许是多少有些天赋,他均分还算高,两年都拿了比较靠前的名次。

    到了大三,秦勉突然人如其名,变得勤勉——

    他又一次,遇见了娄阑。

    彼时的娄阑刚从国外做完博后回来,评上了华东医大精神医学院里最年轻的硕导。

    学校举办科研导师双选会,秦勉浏览科研导师名单的时候,手抖点进了精神医学院的页面,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的娄阑。

    那一霎那,秦勉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忽地被什么触动,惊讶、紧张,带着隐隐的悸动。

    高三那年的许多画面随即在脑海中重现——查房时那个人温和的眼神、对他过多的关注和事无巨细的关心、安和西路公交站上的迎面相见、夏夜昏暗的木头长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递来的牛奶……

    秦勉不是一个喜欢记这些杂七杂八、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的人,可当透过屏幕看见娄阑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记忆竟都十分清晰,他甚至隐隐记得那时的心绪。

    哪怕是最严肃刻板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娄阑都是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温和又不刺眼的微笑。水蓝色衬衫的口子系到了最上一颗,人显得笔直而清瘦。隔着屏幕,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显得十分专注和认真。

    右边紧跟着他的简介:娄阑,男,28岁,医学博士,精神医学院硕士生导师、副教授,华东医科大学附属慈济医院精神科副主任。从事青、中年情绪与认知功能相互影响及其脑机制研究。计划基于生物、脑和认知三个维度探索和验证青、中年严重认知障碍和精神障碍的生物标志物,有望为个性化治疗和精准医学的发展提供进一步的科学依据。

    最后附了邮箱。

    三年前的那个年轻医生又辗转到了海外求学深造。如今博后出站归来,不仅有了更加完美的履历,还多了几个耀眼的头衔。

    秦勉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才察觉自己和屏幕上娄阑的眼睛已对视好久。

    略微思考了几分钟,他复制了娄阑的邮箱,发送了一份课题组加入申请。

    说来也可笑,三年前自己深信以后和娄阑这人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把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部分说给了他听。三年后,莫名存在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引力,指引着自己去报娄阑的课题组。

    当天是周末,秦勉在家里住了一晚,晚上刚洗漱完走进房间,就听见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一下。他坐过去,打开新邮件。

    娄阑邮件里的语气平和而疏离,只有寥寥几个字:“秦勉,好久不见,欢迎你来到华东医。目前组里只考虑招精神医学本专业的学生,名额固定。你所在的临床医学院有很多优秀的导师,可以看看自己对哪位导师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祝学业进步。”

    秦勉粗略看了一眼短短三行字——娄阑还记得他,娄阑拒绝了他。

    他睡得早,夜里却有些失眠,凌晨一点一过,胃里没什么东西了,胃酸灼烧的痛感又沿着上腹渐渐扩散开来。

    最后终于恍恍惚惚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只有零碎的几个画面,唯一清晰的一幅,是他和娄阑在实验室里共同做实验。

    终归是被拒绝了,秦勉难免失落。可他那时才二十岁出头,正是锋芒毕露、心高气傲的年纪,加之从小到大学业上都是一帆风顺,没吃过什么苦,尤其没被别人否认过,心气自然也高。

    娄阑那儿也不是非去不可。可彼时那分少年意气作祟,他偏偏就想再给自己争取一次。

    翌日白天,他又给娄阑发了邮件,称谓从最初的“娄医生”变成了“娄老师”,内容短到只有一句话:“您愿意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吗?”

    好几天过去,邮件迟迟未得到回复。

    秦勉开始有些灰心,就当快对这事不抱有什么希望的时候,新邮件提示图标终于在屏幕亮起。

    “愿意的,小朋友。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科研楼六层精神研究院见。”

    秦勉熬了个大夜,恶补了一些医学科研的实验技术,最常见的蛋白免疫印迹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剩下的时间,他找出娄阑最近几年发表的文章,从今年的开始,一篇一篇研读下去。

    第12章 长高了啊

    这一晚秦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熬夜熬得太狠,早晨七点起床时,他头有些昏沉,人也没什么精神,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上课了。

    刚进了教室,同寝室的孟砚就举手招呼他。

    他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去,孟砚立即凑过来:“昨晚几点睡的?”

    秦勉打了个哈欠,怏怏地:“快五点吧。”

    “太拼了,考试月我都没这么拼过啊。话说你怎么想的啊,咱们院里这么多大佬,你干嘛非得申请人家院儿的科研导师啊?”

    “就,对人家研究方向感兴趣。”

    “……哦,”孟砚信了,“我跟的那位刘老师,那可是真的大佬啊,昨天下午去报到见到真人,那气场简直太强了,我都不敢正眼看他,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喽啰——不行,我这权威恐惧症得克服,我还想着以后报刘老师的研究生……”

    他们寝室原本有四个人,大二开学的时候一个搬到了外面。剩下三个人关系都很近,相处起来没有什么隔阂,平时彼此的事儿多少都会知道一些。

    耳边孟砚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淡下去,秦勉有些发愣,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说不上来好端端的,干嘛非要去娄阑的课题组。

    他未来从事精神科的概率比他转行不当医生的概率都小,而精神医学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地方。

    所以,是因为娄阑这个人本身?

    也许是一时冲动吧……前几天偶然看到娄阑的简介,一时兴起报了名,没通过,又好胜心作祟,高低非要再尝试一下,先进去再说。

    早上的餐包吃得太快,可能是消化不好,秦勉一上午都有些恶心胃胀,中午到学校餐厅转了一圈,硬是没有一样饭菜合胃口,索性买了两只香蕉充当午餐。

    夏天的尾巴,天气没个常态,回去路上落起了雨。

    风携着雨水乱跳,秦勉打着伞,裤子还是被淋湿了一些。填了两只香蕉果腹,他换下衣服去冲了个澡。

    下午一点半,天空刚好放晴。秦勉准点出了门。

    科研楼离他宿舍略微有点远,步行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中途会经过一条林荫路,叫仲景路,尽头立着医圣张仲景的石像。

    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该出门的大多已经出发了,不必出门的都在宿舍,少有人会经过。

    右手边的电梯到达双数楼层。电梯门开,秦勉抬腿走出去,头微微有些发昏。

    眼前是一条短的走廊,对面墙壁上挂着“精神医学研究院”的牌匾。走廊尽头是扇门,一名安保人员守在那里。

    秦勉说明了情况,做了个登记,被放了进去。

    离约定好的两点还有六分钟,秦勉站在实验室门口等着。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几名身着隔离衣的人在里面忙碌着,大大小小的实验器械都在运行,实验台的隔断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试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