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极端天气

    他活动了两下颈椎,像是脖子痛,也像是在扮作轻松:“是好点了吧,反正有用。对了娄医生,你现在还是学生啊?”

    “嗯,我临床八年制,现在第七年,相当于博二了吧。”

    “年少有为啊娄医生!感觉你水平特别高,长得像未来的院士。”

    娄阑一下子笑出声:“抬高我了。现在还不算是名真正的医生,以后的路还长着。”

    “那娄医生,娄杰青,娄主任,娄院士,你为什么选精神科啊?是感兴趣?”

    这话题似乎有些敏感,隔着雾气一般缓缓流淌的黑夜,娄阑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凝固了一瞬。

    这下轮到秦勉心思敏锐了。他捕捉到娄阑的反常,心里像被石头硌了一下,有些后悔刚才的提问。不等娄阑回答,他自己替人回答了:“肯定是感兴趣。其实我对外科也感兴趣,打算报华东医的临床呢。”

    “那,”娄阑也在一瞬间调整了回来,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说,“华东医见,小朋友。”

    第7章 请客

    距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记忆该模糊了,可每每回忆起,总是分外刻骨铭心,所以说,有些东西是真的能记一辈子的。

    秦勉没有说话,只有秋天夜晚冰凉的风从紫藤花长廊中穿行而过,掠起错综交缠的花藤,发出“嚓嚓”的背景音。

    早在下定决心跟随娄阑一起搞课题、从事精神科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自己做的选择,只要愿意承担后果,一切都将无可厚非,而他有勇气承担那未知的结果。

    沉默又在空气里蔓延。秦勉像是忽地感到冷一样,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隔着衣服布料按着仍是抽痛的胃部。

    “抱歉,我得回去了。谢谢你的药。”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弯腰捞起包甩到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娄阑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开车回家?”

    秦勉停下脚步,背对着娄阑,语气里夹带着嘲讽:“我开车开船开飞机,都跟你没关系吧,娄老师?”

    娄阑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小声喊他的名字:“秦勉!”

    秦勉叹了口气,转过身和娄阑面对面。

    两个人身高相当,此时眼睛紧紧逼视对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压迫感。他没有说什么,在等着娄阑先开口。

    “你胃还疼着,我送你回去吧。”

    “不疼了。”

    不知是否是说谎得到了报应,抑或是上天不愿看他在娄阑这个人面前犯倔。下一秒,耳朵里轰的一声,胃部骤然搅在一起,像是被一只突然伸入的手无情地攥紧,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秦勉一下子就疼得微弯下了腰,咬紧牙关才勉强咽下了将要破口而出的一声闷哼,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又颤抖着呼了出来。

    娄阑一下子就看出了怎么一回事,心里着急,也有点气,说出来的话也就多少有些不饶人了:“不疼了你这样是在做什么?”

    被戳破了,秦勉懒得再掩饰,干脆直接把手臂搭在了上腹,语气比刚才还要冷漠:“那也用不到麻烦你的,娄老师。”

    秦勉眼里的光太过锐利,直直的,仿佛两个人从不是什么旧相识,仿佛能在视线汇集之处刺出一个洞来。

    娄阑似乎有些被伤到,回视着他,嘴唇抿起,好半天也没发出声音。

    秦勉直接转身走了,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松动了,被他踏出沉闷的响动声。身后那个人却一直是静静的,他强忍着没回头。

    直至走出医院大门,秋夜的风忽地大了起来。

    那碗鱼粉还在桌上摆着,一切都是出门前的模样。

    秦勉把粉倒了,把碗洗了,从柜子里摸出一只面包,勉强填了肚子。

    今晚的紫藤花长廊那儿,他实在是太慌乱了,便掩饰得步伐越发坚定,一路走到了地铁口,更是把原先买点吃的再回家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好在娄阑送来的药很管用,他收拾完坐下来,胃已经没什么痛感了。

    洗了澡,他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他其实有些后悔今天的那两句话——“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也用不到麻烦你的。”他不知道娄阑听在心里是什么感受,反正他说出这些话时,心痛得几乎在滴血。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最擅长挑一些伤人的话去说,心里却不比任何人舒服半分。

    真是搞不懂图什么。

    秦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些什么,反正他这个人从小就别扭,到了现在二十七岁的年纪,也还是又拗又倔,自我意识太强。也不知道是跟谁赌气、赌的什么气。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他白天补觉补得有点多,这会儿一时也轻易睡不着。一闭上眼,娄阑的脸凭空出现,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若不是脑子也疲倦了,他宁愿搬出电脑来看点文献,驱赶走这些跟娄阑有关的念头。

    所以娄阑今晚执意要送他回家,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这个人不该是想离他越远越好么?怎么会上赶着靠近呢?

    可自己表现得那么冷漠,会不会真的伤到娄阑……

    秦勉猛地晃了晃脑袋,为自己的再度出神感到烦躁,随后拿起手机来,试图把注意力从娄阑身上转移走,谁知刚按亮界面,娄阑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安全到家了吗?”

    他点开微信,飞速敲了两个字发送过去:“到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了消息:“你的胃太差,我认识一位中医,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下吧,开些药调理一下。”

    秦勉盯着屏幕上新现的消息,皱了皱眉:“不用。我自己的身体,不劳您操心了。”

    手机彼端,娄阑看着聊天框里的敬称,也跟着皱起了眉。

    几年前秦勉跟着他的课题组做科研的时候,也跟着师兄师姐一起喊一声“娄老师”,熟了之后便开始喊“娄哥”,除了生气闹别扭的时候刻意拉开距离,几乎没有用过“您”。

    今晚在长廊里,秦勉看他的眼神也冷漠得像在看陌生人。灯光太暗,秦勉的脸色也太晦暗,他看不清那些冷漠究竟是真实的,还是秦勉故作强硬的外壳。

    他叹了口气,敲了几个字回过去:“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吧。”

    秦勉一直没有回复。

    事实上,他看见了那条消息,还看了不止一次,足足有十分钟都在盯着那句话看,边看脑子里边思绪乱飞。

    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如果是为了解除当前的隔阂,那完全没必要。一个精神科,一个手足外科,要不是宋榕手伤了来做手术、住院,慈济医院这么大,两个人根本不会轻易再有交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仍旧停留在孤零零的“新年快乐”四个字上,中间是四年的空缺。

    那空缺已经填不回来了,他做不到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跟娄阑你好我也好。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些年来经历的也不少,学会了很多从前不懂得的东西,成年人之间,是要顾及脸面的。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秦勉准时出现在科室。

    他上午有门诊,八点半之前要到门诊楼去,趁时间还早,先去宋榕病房里看了看。

    刚推开门他就吃了一惊——这么早的时段,娄阑竟然也在。

    估计是在病房里呆了一晚,娄阑头发微微有些乱,打眼看过去,嘴边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昨晚的微信对话直接上涌到秦勉脑子里,他默不作声地把目光从娄阑脸上移开,故作轻松地冲着宋榕笑了笑:“宋榕姐,感觉怎么样?麻药过了,伤口疼吗?”

    宋榕躺在床上,还有些虚弱:“抱歉,小勉,我还没跟你道歉呢。你给我缝的针那么漂亮,结果我一时冲动了,又让你缝了一次,还麻烦你休息的时候又跑来医院一趟……”

    “不麻烦。不过还是不要有下次了,不然我真受不住了。”

    “让娄阑请你吃饭答谢吧!你俩几年没见,也当是叙旧了。我的状态不太好,就乖乖在医院躺着吧……”

    秦勉心脏紧缩了一下,他跟娄阑面对面叙旧,还不知道尴尬成什么样:“不用,我最近不巧很忙,没时间的。”

    “没关系,等你有空就好。我不忙,随时都可以。”娄阑坐在窗边的椅子里,微仰着头注视秦勉,面色和语气都淡淡的。

    秦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知道这娄阑到底在想什么,五年前的突然离去让他消沉了好一阵子,到现在也还没完全缓过来,现在又来招惹他……娄阑自己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招惹他?!不过好像再拒绝就是他秦勉不领情了。

    尤其是宋榕还在这儿,说什么他都不愿让宋榕多想、难过。

    “那就明晚吧,提前谢谢娄老师了。”

    “刚好,我打算和你们科室合作开展一项课题,想请你作为手足外的主要负责人参与,顺便谈一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