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品:《明日过冬》 乔艾温抬头,才发现护士已经走了,陈京淮在偷看他的手机。
乔艾温撇了下嘴:“很浅也不好看。”
“你怎么都好看。”
在看着他时,陈京淮的眼睛总会变成冷清的天地,除了他不再有任何人。
乔艾温眨眨眼,歪头靠上陈京淮精实的腰,感觉自己在靠着一棵沉稳的树,树繁茂的枝叶罩下来,叶尖泛着金,就带过阳光和春天的味道。
“陈京淮。”
“嗯。”
“明年冬至我也想吃虾馅的饺子。”
“好。”
“你做给我吃吧,这次平安夜我来买苹果,一定不会买到坏的了。”
陈京淮低头,抬手,指背蹭了蹭他的脸,皮肤摩擦的沙沙声和衣褶声叠在一起:“嗯,到时候你尝尝我做的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和陈京淮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冬至,乔艾温尝到一模一样的味道,才知道酒店里的那盘饺子也是陈京淮做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到二十分钟,管床的医生就来通知乔艾温准备手术。
胃管和尿管一般在术前插,但商讨方案时陈京淮怕他难受,提了进手术室麻醉后再插,因此在外打了止痛后,他就被带进手术室。
吸入麻醉没半分钟,医生的交谈戛然而止,他彻底没有了意识。
所有的记忆在那一刻被切断,再连接起来时就像是电脑开机,中间的时间都消失在维度之外,没有一点印象和分辨力。
周围不断有嘈杂混乱的声音,听不清,乔艾温也动不了,在麻痹的神经里挣扎,又一点点涨潮般从新的零碎动静里恢复了清醒。
头顶灯光亮得眼睛只能虚虚拉开一条缝,他迷迷糊糊躺着,像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半晌才感知到自己的手和腿。
和刚躺上手术床时一样,他的身体什么多余感觉也没有,只迷茫得像短暂失忆了几个小时。
病床很快就被推出,乔艾温看见迎上来的陈京淮,嘴唇张了张,喉咙却像是被塞住一样发不出声,只能很轻微地动了动嘴角。
“手术很成功,麻醉还没有代谢完,病人醒来的前两个小时多和他说话,不要睡觉,不然可能会引起缺氧窒息。”
“好。”
陈京淮应了,医护给乔艾温吊上止痛,走后病床又安静下来,窗帘大敞开,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窗外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嫩的绿叶。
眼皮沉重,乔艾温眨着眨着又要意识不清,被陈京淮握住了手,蹭他的脸叫他别睡。
乔艾温身上没力气,只眼珠嘴巴能动动,声音很轻:“现在几点了,手术做了多久?”
“下午了,做了三个多小时,又在icu里观察了两个小时。”
“就说了叫你别担心,”乔艾温的手指动动,勾他的手指,“我肚子上的伤口大吗?”
“不大,只做了腹腔镜。”
“那你看到我切下来的胃了吗,是不是很吓人。”
“有一点,还好。”
陈京淮拿着润唇膏往他苍白干涸的嘴唇涂,是柑橘的味道,陈京淮身上也变回了柑橘味,带有木质的花香。
终于熬过两个小时,医生过来看了一遍,乔艾温就可以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半梦半醒间他像是被鬼压了床,喘不上气也控制不了肢体,能听见周遭混乱的脚步和交谈声,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很快那些声音又都远去消失,乔艾温开始做梦。
梦见七年前给他打来电话的不是方时旭是陈京淮,问他身体有没有难受,怎么给自己发了短信。
乔艾温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但在梦里怎么都说不出已知的预言,急迫地想要陈京淮去联系酒店管理方关闭将要播放的视频,好不容易张口却只是一句没什么事,突然有点想你。
陈京淮还没说话,电话那边的背景声突然变得嘈杂,乔艾温的心脏就猛然悬起狂跳,胸腔发紧后背生寒,捏着手机的手也控制不住颤抖。
然而再清晰一点,他听到那只是一首抒情的钢琴曲,梦中的婚礼,在响起半分钟后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穿过遥远距离到达他耳中,有请新娘入场。
什么也没有发生,在轻快浪漫的曲调里,除了琴声再没有别的喧哗,静谧安宁,他听见陈京淮的声音:“厨房里有粥和拌菜,你饿了先垫一点。仪式结束了我就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在市场买。”
“...”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乔艾温知道这不是现实,声音再一次堵住,眼睛迅速地眨,手臂胸腔后背的肌肉都因为紧绷而产生轻微抽搐。
可他依旧没能戳破这场梦,下一刻他的记忆就被同化,模糊掉后只剩下这一天往前的种种,顺理成章接受了此刻:“我想吃虾。”
“好。”
挂断电话,乔艾温在书桌旁坐着,花瓶里陈京淮买来的那几支红玫瑰还明艳地盛开,没有丝毫枯萎的征兆。
没什么不对,就该是这样的。
乔艾温伸手捏了捏毛绒兔子柔软的脑袋,被那双黑漆漆的、边缘磨砂中间透亮的眼睛注视,而后缩起腿,蜷在椅子上抱住膝盖等陈京淮回来。
他和陈京淮一起吃了饭,放了个有很多季的电影消磨时间到天色将晚,不知道怎么又亲在一起。
陈京淮的吻很用力,拥抱也是,死死压着他的后脑和腰背,他的骨头隐隐产生了疼痛,嘴唇被吮地像要肿起来,湿润,纠缠,喘不上气。
他伸手推陈京淮,又被陈京淮紧扣住,冰凉的东西塞进他的无名指,刚好契合指根,而后在激烈又令人窒息的吻里,陈京淮咬破了他的嘴唇。
距离拉开,乔艾温终于猛吸上气,活过来后尝到嘴里的血液不是甜腥而是苦涩的咸。
他睁眼,前一秒的所有疯狂强势攻城略地都尽数消失,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去上衣,那由他昨晚咬烂的肩膀此刻正血肉模糊地淌着红。
如同热烈到将要糜烂的红玫瑰。
乔艾温又不可控地颤抖起来,瞳孔紧缩,一点点上移视线,在就要看清陈京淮的脸时猛然醒了过来。
第61章 我怕死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陈京淮趴在乔艾温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手指微动陈京淮就猛然惊醒般抬起头。
他的头发乱糟糟,半边脸颊有衣褶压出的不规则痕迹:“你醒了。”
他狭长的眼眶通红,睫毛像是湿着,或许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看乔艾温总像含着湖水。
声音也很哑,而后坐直点身体,抬手用力揉了揉内侧眼角。
乔艾温的肩膀脖子似乎都发酸,有一种睡了很久的错觉,轻微动了动,艰难调动自己乏力的嘴唇张口:“...很累吗,怎么不到床上睡?”
“不累。”
陈京淮站起来,抬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温度枪测,没见异常才重新坐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艾温摇头,感觉到什么牵扯着,目光往下聚:“我怎么戴上呼吸罩了?”
他看陈京淮不怎么样的脸色,隐隐有一点猜想:“我睡了多久?”
“四天。”
陈京淮重新握住他的手,额前的头发被压翘了两撮,自己没发觉:“你睡着之后突然呼吸衰竭,感染性休克,紧急抢救后送进了icu,今天下午才转出来。”
在梦里也不过一个下午,乔艾温没想到他昏睡了整整四天,还经历了抢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闭眼睁眼的功夫,陈京淮大概受尽了等待的煎熬和折磨。
乔艾温很想帮他顺一下头发,手臂又没力气,只能看它们屹立不倒地翘着:“...那你这四天都没睡觉是吗?”
他的唇张了张,呼吸罩上生起白雾,没散开又附上更深的一层。
“还是睡了点。”
“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他不想要乔艾温有压力的时候,就会表现得轻松,可人体每天必须有的需求不能得到满足,痛苦再习惯还是无可避免痛苦。
乔艾温看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手指上一道泛着光的银色,和梦里他戴在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模一样。
他愣了下,手掌抬起来点仔细地看,确认它真实存在:“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陈京淮的目光沉沉,还没说话乔艾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七年前。”
是他在书桌抽屉里看见的那对。
“你看见了吧,我回去的时候抽屉是打开的。”
乔艾温眨动睫毛,反碰陈京淮手上的那只:“看见了,所以这个也是。”
“嗯。”
戒指被他压着再往指根挤了点,显出底下比其它地方更白的皮肤。
他突然发现陈京淮真的很喜欢他,就像他不知道到底还有多亏欠陈京淮一样,不知道陈京淮到底有多喜欢。
他和陈京淮相视着沉默了会儿,陈京淮眼里的红就漫延到他的眼睛:“我进icu,你害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