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品:《丘比特求救信号

    景嘉昂待在老宅里,不再添任何麻烦。他会在荣琛深夜归来时,嘱咐厨房温着汤水,会在其他人沉浸在悲伤中无暇他顾时,默默帮忙处理那些琐碎却必要的小事。

    荣琛都看在眼里。

    葬礼前夜,诸事总算暂时告一段落。老宅终于安静下来,唯有灵堂里长明灯的火光还在轻轻摇曳。

    几人各自倚靠着伴侣,荣晏的前妻也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了,孩子们一左一右,陪着父亲。

    只有荣琛和景嘉昂这边,两人保持着礼貌而生分的距离,坐到后来,荣琛那颗一直没什么感觉的心,忽然迟来地开始钝痛,一下又一下,无法忽视。

    他见无人留意,悄然起身出了门,走到门廊外,望着沉甸甸的夜色。

    晚风还留着白日的潮气,吹拂过他疲惫的面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也听出来是谁。景嘉昂这几日总是格外关注他的动向,若说他心里全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同样眺望远处朦胧的树影,这个院落上次有这么多人,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

    正是好时节,紧邻的花园里,花朵们尚不知这座老宅的旧主人已然与世长辞,兀自没心没肺热闹地盛放着。

    有些话实在是无处倾诉,心脏用即将无法忍受的鼓胀,一直提示着他最好还是说出来,荣琛选择了遵从。

    “我小时候,”男人生疏极了,尾音在夜色中飘忽不定,“很怕我爸爸。他总是不苟言笑,要求严格,对我,不像对大哥那样寄予厚望,也不像对老五那样,总是无可奈何地纵容。”

    景嘉昂安静地聆听,如同无言的夜港,包容所有。

    “后来长大了,我和他的交集变得更少,就算是在他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们有时也一个月都说不上几句话。”

    比起倾诉,荣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在对这段父子关系做一次晚到的梳理与告别。

    “不过,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讨他欢心,或者去追究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漠,其实我不怎么在乎,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亲近他,这样就可以了。”荣琛自嘲地低笑了一声,“还以为能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现在回头看,没见上最后一面,可能也算是一种因果。”

    这是景嘉昂第一次听荣琛说这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

    “也许,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景嘉昂轻声反驳,“毕竟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感受,你们应该也从没好好聊过这些吧。”

    荣琛摇了摇头,目光空洞:“我想象不出和他谈论这些的场景,这种事,他大概从不放在眼里。”

    夜色笼罩着他们,将门廊隔成暂时远离一切孤岛。

    “进去吧,我再站会。”从荣宗墉去世开始,荣琛总是这样,无波无澜得让人心慌。

    景嘉昂却没有动,固执地站在荣琛身侧,晚风送来泥土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就在荣琛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景嘉昂极轻地开口:“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没赶上。”

    “……”

    荣琛终于转头看他。

    “那时我在国外读书,跟家里闹得很僵,故意不接我哥的电话,”景嘉昂望向虚无的黑暗,“等我终于知道消息赶回去,她已经看不到了。”

    他低着脸深吸口气,才继续说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像你现在这样,觉得这种结局是一种解脱。我告诉自己,我们关系本来就不好,她大概也不想看见我。”

    “直到有一天,家里整理她的旧物,我们才发现她写了厚厚的几大本日记,最早的能追溯到她刚结婚,她写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从我学走路,会叫妈妈,到从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摔下来,写我跟家庭老师作对,气走了一个又一个,她却不准任何人说她儿子不好。有一页,她写某天晚上我急病住院,整夜拉着她的手不放,她说她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她自己。”

    景嘉昂很快稳住了声线:“荣琛,也许很多事情,只是你暂时还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他说完,将余地留给身边的男人。

    荣琛依然背对着他,忽然间,他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他因高烧请假在家,吃过药昏沉地躺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只宽厚干燥的手,笨拙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又无声地收回。彼时他年少,只以为是保姆或家庭医生,从未深想。

    此刻,那个被岁月尘封的触感,带着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温度,清晰地回溯到他的感知里。

    荣琛抬起头,试图挡住骤然汹涌的情绪。然而他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直到他发出了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声哽咽,低沉而破碎。

    几乎同时,景嘉昂始终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他起伏的背上,与曾经探过他额头的温度奇迹般重叠。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令人幡然醒悟的夜晚,两个原本隔着千山万水的人,于弥漫了花香的晚风里,共同品尝着彼此生命里的遗憾。

    第11章 荣同景讲

    葬礼结束,一行人回到老宅已是傍晚。

    连日的忙碌与悲伤让每个人都精疲力尽,晚餐是准备好了,可谁都不怎么有胃口。

    荣杰先起了个头,说要去换身衣服再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离开。景嘉昂在外人前,言行举止总是非常礼貌周到,他看向荣琛,征询意见。

    荣琛不忍心再拘束他,温和地说:“没事,不是非得一起吃饭,你要是太累就去休息,我让人把晚餐送到你房间。”

    他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景嘉昂也恰当地表现出领情,忙不迭地冲他双手合十,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轻盈依旧地跨上楼梯跑了。

    荣琛在楼下陪大哥吃完饭才上去,他见房门虚掩着,便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半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景嘉昂抬起头,见是他,又放松地继续手里的事情。

    荣琛进来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送来的晚餐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看起来没动几口。

    “吃这么少?”

    景嘉昂没理这话,把手机屏幕转向荣琛:“lena发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后续还有几个补充训练。”

    其上,是lena与一群穿着翼装的伙伴在雪山之巅的合影,阳光炽烈,蓬勃耀眼,与眼下荣家老宅沉郁的氛围对比强烈。

    这人会来问自己的意见,确实令荣琛感到意外。但他刻意没有表露,不想破坏两人之间来之不易的“平和”。

    若在以往,荣琛会直接否决或提出条件。但此刻,他感到好奇:“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景嘉昂愣了一下:“嗯?”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你说那是活着的感觉,我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

    这问题完全超出了景嘉昂的预料,原本他习以为常的感受,突然被郑重其事地问起,反而令他词穷。

    “就是……”他思索着,脱去了黑色的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的身影更加清瘦,“当你站在边缘,脚下就是深渊,风大到能把你掀翻。所有的规则、烦恼、别人对你的期望,在起跳前的几秒钟里,全都不存在了。”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满是神往:“跳下去的瞬间,就像挣脱了所有引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你自己,你的装备,和你对气流的判断。你必须百分之百地专注,信任你的训练,信任你的身体。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会……但你不会去想那个,你根本没空去想。”

    “那时候,你会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狂跳,血液在奔流。你的一切,纯粹只受自己支配,好像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立刻决定自己的生死。”

    荣琛安静地听完,在景嘉昂意犹未尽的描述中,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虽然我还是不太理解,”他说,“不过看来你的理由很充分。”

    “这次你能回来,我很感谢。你想回瑞士,我没什么意见。但是这次葬礼,你哥哥他们过来时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景嘉昂原本鼓满了气,被戳了一下,瞬时松懈下去:“提他们干什么。”

    “我知道他们名义上是关心,实则是在探听你的行踪。你既然决定了,就得自己处理好,别让他们知情。否则,就算我不去抓你回来,他们也会来敲打,甚至亲自出手。”

    景嘉昂厌烦地蹙起眉:“我哥他就是个戏精。”

    “那先不说这些,”荣琛摘着胸前失去意义的白色襟花,“你要是不急的话,等家里这些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啊?”景嘉昂手机上繁复的装饰跟着他的震惊一晃。

    “你明明听到了。”荣琛也是头一回用这种商量的口吻,“怎么,不欢迎?”

    “那倒不是,”景嘉昂还想客气两句,随即又觉出不对,眉头锁了起来,“不过,再监视真的没必要了吧?本来那群人就笑话我,说我训练还得老公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