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钝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一股强烈的不甘再次噬咬着他的心脏。

    那些关于不公,屈辱的念头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凭什么要如此忍气吞声?凭什么……他抬起眼,再次对上韩震狠绝的目光。

    韩震那片刺目的鲜红正在不断扩大,顺着皮肤淌下。

    韩猛骤然敛下眼中所有的不甘,垂下了头,语气归于平静。

    “……儿子知错,”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是儿子失言了。

    天色已晚,爹您好生歇着,儿子……就不打扰父亲了。”

    他说完,甚至没有再看韩震一眼,忍着胸口的闷痛。

    步履有些踉跄地迅速转身,撩开帐帘,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弥漫。

    韩震看着那晃动的帐帘,直到它完全静止,才仿佛脱力般,重重地喘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气。

    他扶着床沿,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床边。

    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小药童。

    他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方才……犬子性情急躁,说了些混账话……都只是无心之言,当不得真。”

    “军中儿郎,难免有血气上头口不择言的时候,这说过便忘了。

    但如今边关不稳,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于他于你,于这军营稳定,都无益处,你当是明白。”

    第347章 议和

    小药童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褪的惊惧。

    “是...是,韩参将,小的明白。小的方才只顾着专心处理伤口,什么...什么也没听到。”

    韩震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韩猛是他同发妻唯一的孩子。

    想当年,他还是个军营里的烧火军,穿着破旧的号衣,整日与柴火灶台为伍。

    他那早逝的妻子,娘家虽不富裕,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庄户人家。

    跟了他,没享过一天福,反而要在家乡替他侍奉年迈多病的父母,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嫌弃。

    后来,他凭着不怕死和一点运气,终于在战场上挣得些许军功,慢慢有了点出息。

    他那时满心想着,总算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了,不用再看人脸色。

    谁料她福薄,还没等他真正站稳脚跟,就一场急病撒手人寰,什么好日子都没赶上。

    韩猛那孩子,当时也才几岁,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没了母亲。

    想到这里,韩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楚。

    他对这个儿子,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几分愧疚?

    总觉得是自己早年无能,连累了他们母子。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对韩猛的要求,从未因这份愧疚而放松过分毫,甚至更为严苛。

    可方才那般疾言厉色,甚至动了脚,是不是太过了?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这口气牵动了背上的伤,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沙哑:“……继续上药吧。”

    小药童不敢多言,连忙应声,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起那伤口。

    韩震闭着眼,感受着药粉带来的刺痛。

    他知道,儿子心里有怨,有不平,他都懂。

    可有些路,一步都不能错;有些念头,一丝都不能有。

    那是万丈深渊,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只盼着,今日这番雷霆震怒,能真正敲醒那个混小子,让他明白,什么能做,什么连想都不能想。

    只愿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孩儿他娘,能有个交代。

    北狄大营,金帐之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羊膻味、酒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鎏金的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照出王座之上,那张因震怒而扭曲的粗犷面孔。

    北狄大汗呼图克,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将手中纯金打造的酒盏狠狠掼在地上!

    酒液混杂着碎裂的宝石四溅开来,发出刺耳的声响,让帐内垂首侍立的人心头俱是一颤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呼图克的咆哮声如同滚雷,在金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饿狼。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地碎了一地。

    崔忌那帮杂碎,本来都快饿得啃树皮了!

    再耗他个十天半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得垮!到时候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现在倒好,粮草竟然让那几个周人耗子给端了。

    他们吃饱了饭,又他娘的有力气跟他叫板。

    而眼下粮草被劫,之前的仗都白打不说,挨饿的就变成了他的兵,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去!

    他赤红着眼睛,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想越火大。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饿狼。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地碎了一地。

    “前线明明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怎么还能让崔忌跑了?!”

    他赤红着眼睛,口水几乎喷到跪了一地的将领脸上,“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吗?啊?!”

    他挨个指着鼻子骂过去:“你!带着三千人连个山口都守不住!

    还有你!明明看到周人往西撤,为什么不追?!”

    最后,那吃人一样的目光死死钉在乌力吉身上。

    “还有你!乌力吉!让你去追粮草,你他娘的一粒粮食都没给老子保下来!”

    说着眼看就要动手,却被旁边的属下死死拦住:“大汗息怒!乌力吉身上还带着伤!”

    乌力吉如山般站在原地岻然不动,垂着头,面色沉静如水。

    呼图克被人一拦,手上的动作一顿。

    乌力吉是兀良哈部的第一勇士,那部落虽然悍勇无比。

    但对王庭的服从向来有限,偏偏在战场上又离不开他们。

    而整个兀良哈部,就认乌力吉这一个头领。

    想到这里,呼图克强压下满肚子火气,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脸色变了几变。

    “罢了!乌力吉身上带伤,情有可原。”说完,又觉得不解气。

    “这次押粮的、守粮的,有一个算一个,肉剁碎了喂鹰!”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甘。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接连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通报声。

    “报——!大汗,赵诚率骑兵突袭了我军左翼前锋营,烧毁营帐十余顶,伤亡……伤亡尚未统计!”

    呼图克眼皮一跳,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报——!大汗,不好了!周军一支轻骑绕过山坳,突袭了我们右后方的辎重队,损失了一批箭矢和伤药!”

    坏消息接踵而至,呼图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要炸开一般。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烦躁得他想拔刀砍人。

    崔忌这条疯狗,跟老子睡了他婆娘似的!

    粮草刚续上就迫不及待地反扑,还专挑这种骚扰战术,咬得又狠又刁钻!

    他下意识就想吼出让乌力吉带兵去迎战,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乌力吉还有伤。

    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只能转而指派了另一员将领带人前去支援应对。

    帐内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呼图克粗重的喘息。

    一个谋士忧心忡忡地开口:“大汗,崔忌此举,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反攻,疲扰我军。

    如今我们损失了大批粮草,您也知道,我们本就靠天吃饭,粮产不丰。

    往年这个时候,若不是靠着从大周边境‘筹措’,许多部落过冬都难。

    如今这批粮草被劫,短时间内难以补充,崔忌又选择在此时发力,我们恐怕会越来越被动。”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这样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

    呼图克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清楚粮草是命门,他才会因为失粮而暴怒如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问道:“南蛮那边,他们怎么说?可有回应?”

    先前负责此事的使者连忙回禀,面露难色。

    “回大汗,南蛮回应,说今年年景也不佳,各地收成不好,实在没有多余的粮草可以外借……”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就是不肯借。

    呼图克面色更加阴沉,南蛮这条路算是堵死了。心中更是烦躁不已,没粮这仗还怎么打!?

    忽然,另一个声音带着些许试探响起:“大汗,南蛮不借,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西戎?

    前些日子,西戎王不是还派人送来一名美姬示好,听说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