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品:《她的好妹妹

    短短几分钟,薄青辞的名字已是第二次出现。

    闵奚的情绪变化并未表现得特别明显,只是她站的位置侧对游可,轮廓分明,能够清楚让人看见她吞水动作顿了一下。

    游可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两腿交叉,靠在餐桌上,一手往后撑:“是不是你上次说的,她妈那边的亲戚想把人从你这要回去,你舍不得放人?”

    “不是。”渴意不减,闵奚捏住瓶身继续喂水,语气平和,“回不回去是她自己的事情,该她自己决定,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不是这事,那还能有什么事,她看着也不像是会惹祸的人……”

    游可另只手抱住胳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忽然灵光一闪:“啊,我知道了——”

    “你们吵架了。”

    “猜中了吧?”

    闵奚没有否认,很轻地“嗯”了一声。

    游可不是其他人,她没打算隐瞒。

    “因为什么?”

    “有些复杂。”

    “说说看,我就爱听这种。”越是复杂的事,她就越是感兴趣。游可直起后腰,正要往闵奚那边走,不想对方先一步拧好瓶盖朝自己走来。

    她侯在原地,饱含求知欲的目光定定落在对方那张冷俏的脸上。

    闵奚近来思虑过重,略显憔悴,眉眼间难免添上几分愁绪,瞧上去,别有一番清冷弱美人的味道。

    只见她走近,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

    掌心早已是冰冰凉凉的一片。

    她转头,看向游可,语出惊人:“她喜欢我。”

    “只是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依赖我。”

    又或者,两者兼有。

    ……

    昨夜失眠,闵奚将先前收藏起来放信的盒子翻了出来,里头装着的是薄青辞从十二岁开始,每月一封,雷打不动写给她的信。

    一直到女孩高三毕业跟着自己到了嘉水,这些信才没了后续。

    闵奚数了数,一共六十七封。

    深夜睡不着觉,她索性将这些信全部拆开,一封一封从头读到尾——这一盒子信纸见证了薄青辞最艰难的六年,少女的笔迹从娟秀稚嫩到端方有劲,锋芒渐显。

    所有的信尽数读完,一个鲜活的薄青辞也仿佛跃然纸上,就站在她的面前。

    那些从前未曾发觉,也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如今看来,却是藏于字里行间的仰慕之情。

    闵奚知晓,自己是走近死胡同了。

    而这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无疑成为她心中猜想之事的最好佐证,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试问有那么一个人,突然降临你的世界,带来一束希望的曙光,且从懵懂的少年之时,一路陪伴,直到长大成人。

    闵奚从未细想。

    如今深思过后才发觉,她竟也很难确认薄青辞对自己的喜欢是被常年以来养成的依赖习惯所催化而成的,还是其它。

    亦或者,只是将“仰慕”错当成了喜欢。

    只要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神经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游走,时刻紧绷住。

    听完这些,游可惊讶,又不惊讶。

    其实从两人之前过于亲密相处的模式中,就能看出几分端倪。

    只是当局者迷。

    闵奚身在其中,从未跳出来看清楚过。

    她迟疑地问:“那你呢?你对她……”

    “我不可能接受她。”闵奚生硬打断游可的话,话音落地,就连自己都愣住了。

    她眉头紧锁,忽而就别过脸去。

    一时间,针落可闻。

    游可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状态,思考措辞。

    这时,闵奚又开口了。垂落的乌发掩住她大半张脸,半明半昧,游可瞧不真切她的神情,只从说话的声音里听出了决断中的挣扎:“她不懂事,难道我要跟着她一起不懂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了,允了。万一以后的某一天,她后悔了呢?”

    万一,薄青辞口中的喜欢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只是习惯与依赖的错觉呢?

    到时候,她会不会怪自己?

    又或者,她不会怪自己,只是这段过往当成一个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平静地结束。

    无论哪一种,闵奚都无法接受。

    这几天,闵奚也想明白了个大概。

    说她别扭也好,钻牛角尖也罢,封闭的成长环境、有限的社交圈,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其实很大。

    从十二岁,到二十岁,整整八年。

    自己以上位施予者的身份出现在女孩的世界,本身就不对等,再加上年长的岁数与丰富的社会阅历,她在薄青辞眼中早已叠上一层又一层美好的光环与滤镜。

    在这样一种不对等的关系里,荷尔蒙的分泌能够彻底将人双眼蒙蔽。

    说到底,二十岁的薄青辞还是太过稚嫩,不上不下。

    倘若有一天她走出社会,接触到新的人,见识到更大更广的世界,而不仅仅只是自己身边这一隅之地。

    到那时候,她还会坚持曾经说过的喜欢吗?

    闵奚不敢赌,也不能赌。

    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区摧毁一段关系,不如各自退回原来的位置,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这样做,难免要扮演一个心肠冷硬坏女人。

    又或者,她本来就是。

    闵奚此刻又想起好友曾经评价自己的那句“乌龟”——遇事总是缩回壳里,谨慎小心,从来不肯让自己冒半点险。

    从前是其他人,上次是闻姝。

    这次也一样。

    似乎,从来只有她辜负别人真心的份。

    闵奚哑然失笑,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对自己的失望与厌恶,浓烈的情绪交织翻涌,她转头看向游可,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乌龟。”

    现在,她又要躲回自己的壳里了。

    第65章 愿望

    愿望

    很难得听闵奚这样敞开心扉地和自己聊, 作为朋友,游可感慨颇多。

    尽管有些时候,她们对人对事的观点并不一致。

    这么多年, 无论大事小事,每每都是自己愁眉苦脸地说,闵奚安静地听,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反过来会是这样一种情景。

    彼此角色互换, 她成了主要倾听的那一个。

    晚餐两人开车去李记吃的,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侧门正对的小巷两边暖色的路灯照出树影轻晃的幅度, 人行道过,也放慢匆匆步履。

    闵奚和游可分别时, 是笑着的。

    看得出来, 有些事情压在心底很久, 说出来不管有没有用,总能得到一定的纾解。

    朋友的作用便是如此。

    晚上到家后, 周宋的视频电话追了过来。

    游可将手机搭在一旁的台面上,湿手按下接听。她没什么好瞒周宋的, 晚饭和闵奚聊事情的大概同对方说了一遍,很快听见来自小妹妹的感慨:“奚姐姐想得太多了吧,其实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啊。喜欢就在一起, 及时行乐, 想那么多以后……”

    边说,周宋发出不理解的叹气声。

    对着镜子, 游可捋了捋面膜边缘的褶皱,慢声接话:“你不懂, 她和我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都是人。”

    “这里不一样。”游可笑笑,伸出手指点点脑袋,“你不了解闵奚,她做人、做事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就连谈恋爱也一样。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活法就不同,别人的难处我们无法感同身受,尊重就好,不要轻飘飘地去评价。”

    素日里,游可同周宋吃喝玩乐,两人爱好兴趣大都一致,做事也随心所欲,瞧不出年龄的差距。

    可真到了要处理事情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游可这番话出口,总算显出几分成熟模样。擦干湿手,她举起手机边往客厅走边说:“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闵奚父母是做什么的吧?”

    “没有。”

    “你只说过她父母都不在了。”

    “她妈妈是老师。早些年的时候在三中教书,说实话有些屈才了,不过后来没几年就被聘去大学里,阿姨去世那年,刚刚评上副教授。

    闵爸爸原先是国营厂里的干采购的,后来厂子效益不行,就跳出去下海单干了。”

    那几年,很多国营厂效益不行,下海的人多不胜数。

    只要站对了风口,趁机发家的人不在少数,赚得盆满钵满。当时和闵爸爸一起下海做生意的,就是游可妈妈,两家交情匪浅。

    闵家论起来,也算半个高知家庭。

    闵奚更是自小就受妈妈熏陶,行事说话,从来都很体面规矩,一点儿也不会跟人说难听的话,处处都是教养。

    尤记得很多年前,她和闵奚放学一起回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闪烁的绿灯突然变红。

    那天路上车不算多,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漠视,若无其事地穿过了马路。

    她也跟着过马路的人潮走,混在其中,等过到对面回头寻人才发现,闵奚还背着书包,人规规矩矩的站在斑马线的另一头,岿然不动,生生又等到路灯从红变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