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品:《山青花欲燃

    “嗯, 对不起, ”这次郁燃大方多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薛安甯没有立即松口。

    她长大了、也成熟了, 这几年被现实蹉跎过, 所以即便此刻对面坐的是郁燃, 开出来的是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她也得先问清楚:“既然不需要我讨好你,那签我是因为什么?”

    同情?喜欢?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安甯自认为自己身上还背着跟天晟剩两年的合同, 解决起来还挺麻烦的。

    不管是打官司解约还是和沈霏私下谈, 公司不会轻易放人。

    郁燃想要把她签走, 很难。

    用她们家传统的商人思维去判断的话,那就是成本太高,不划算。

    薛安甯认真看向她, 赶在她开口之前, 轻声:“郁燃, 我想听实话。”

    果然,郁燃松动的红唇又重新抿回去,将准备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重新组织,再度开口:“有部分原因是出于我的私人情感,我想帮你。”

    嗯,相当私人。

    郁燃这两天没有睡好,她总是在想,刚分手时那几个月自己如果多关注薛安甯一点就好了。

    也从没想过走散的那几年里不止是自己不好过,原来薛安甯也不好过。

    其实交换结束以后薛安甯来找过她,两人面对面交流过一次。

    租的那间小屋子就在当时装修尚未完工的工作室上方,因为病情,郁燃把装修停了,开工作室的计划无限期延后,前期投入的部分资金全部打水漂。

    她不知道薛安甯是怎么绕开楼下的严格安保跑上来的,薛安甯没给她打过电话。

    又或许有吧,她总是隔几天才看一下手机。

    但那天,萧宁刚好也在。

    萧宁回国探亲,从黄遐那里听说了她的事,特意从京城过来看她:“黄遐说暑假不回去了,找了份实习工作在这陪你,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回京治疗比较好。”

    “嗯,再看看。”

    萧宁逗她:“现在跟个小木头似的,生病以后是没以前可爱了。”

    郁燃没给什么反应,倒真像块木头。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萧宁去开门。

    薛安甯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退出半步去看门牌号:“请问……郁燃是住这吗?”

    耳熟的声音。

    窝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的郁燃反应了好几秒,开口叫萧宁的名字:“你让她进来。”

    薛安甯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自己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原来就是萧宁。

    萧宁侧侧身子,让门,但薛安甯没有立即进去,她只是愣愣看着从屋内刚沙发上坐起来的郁燃,又看看萧宁,忽然脑子里闪过很多种乱七八糟的可能性。

    她们在一起了?

    还是说郁燃那么干脆的和自己分手就是因为萧宁回来了。

    还是……

    无数种假设可能性在理智强行回归的瞬间被全部推翻。

    薛安甯冷静下来,郁燃不是那种人。

    萧宁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位小妹妹脸上的表情变化,她也觉得挺有意思,大约能猜出对方和郁燃有着某种亲密的关系联系。

    “萧宁,”郁燃却在此时不避讳地开口:“你能回避一下吗?”

    “ok,聊完叫我。”

    萧宁往外边楼道里去了。

    房门轻轻关上的一刹那,薛安甯积攒很久的情绪如倾泻而下的山洪瞬间爆发,眼泪毫无征兆就落了下来,她一边收敛自己哭泣的声音,尽量不惊扰到沙发上的人,一边抽咽着朝人走近:“郁燃……”

    “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手?”

    开口,是碎掉的自尊卑微到了尘埃里。

    薛安甯想说对不起我忽略了你,我以后一定改,你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

    但走近以后,看见的却是郁燃那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是有些疑惑和迟钝的眼睛。

    她好像在疑惑,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为什么这么伤心?

    她看着薛安甯,静静开口:“你哭得这么伤心,就是因为分手吗?”

    强效抗抑郁的药物副作用下,郁燃感知不到自己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她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怪物,又像这场感情里冷漠的旁观者。

    是的,她不理解。

    为什么伤心呢,为什么要哭。

    分手有这么痛苦吗?

    想说让薛安甯不要哭了,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又觉得和人交流好累啊,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又困了,想回到床上去睡觉。

    薛安甯被她的态度伤到,觉得,这已经不是生不生气、哪里没有做好的问题了。

    郁燃看向她的眼神里,分明已经没有了心疼和喜欢,只剩一眼望不到头的冷漠。

    薛安甯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但就在前两天,郁燃又说,她还是喜欢薛安甯。

    薛安甯其实分不太清她到底哪句真,哪句假,这会儿也已经不想再花费心力去分辨。

    “你觉得我虚伪也好,愧疚也好,什么都好,就当……是我想替过去的自己帮帮那个深陷泥潭却没法走出来的薛安甯。”

    她说过的,无论是不是情侣、最后是什么关系,她都会帮薛安甯。

    这不是一句空话,是真话。

    既然她现在知道现在的薛安甯还需要。

    “那,还有一部分呢?”

    薛安甯暂时没有对这番话做出任何表示,内心微微动容,却不足以让她立马开口答应。

    “还有一部分原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说,我很喜欢你的声音,”从最开始就是这样,从“薛安甯”这三个字还不从出现在郁燃生活以前,就是这样,“站在一个工作室老板的角度出发,我觉得你是一个有价值、值得投资,可以在未来给我们工作室带来高回报的商品。”

    郁燃也知道,对于薛安甯来说,这个理由才是客观的、现实,能起到决定性动摇作用的。

    薛安甯也知道,这确实都是实话。

    “一定要当场答复吗?”

    “你可以回去再好好想想。”

    郁燃松开手里的茶杯,勾唇笑笑,但其实这些话说出口以前她就已经有了把握。

    不着急。

    话题转开,郁燃开始有意无意向她介绍她们工作室的人员结构,又说陆司听现在给黄遐取了个新外号,黄遐并不那么喜欢……

    没多久,服务生推开包厢房门开始陆陆续续上菜。

    薛安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中夹菜的动作没停,状似不经意:“你是不是还签了那个江一瑶啊?”

    “嗯?”谁?

    不太熟悉的名字,郁燃眼神出现片刻的茫然。

    薛安甯慢吞吞继续说:“就前两天在表演教室里,你老师调侃你说觉得你会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那个音色和她有些相似的女孩子。

    薛安甯想知道。

    但她不想让郁燃看出来她想知道。

    想起来了。

    郁燃抬眸,看她一眼,很干脆:“没有,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她的声音条件没你好,其次,我们工作室也没有培养两个同类型歌手的想法。”

    这话的潜台词是——

    我要签你,是来西京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那你那天接电话的时候和人说准备合同……”

    “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何艺。”

    哦,是这样。

    薛安甯有印象,但不多,好像是另外一个不太高但长得有些可爱的女孩子。

    她那会儿的注意力全在其他地方,没大注意其他几个学生。

    说到这里,郁燃又意味不明地短促笑了声。

    没有说话,但薛安甯清楚这声笑里蕴含的意味,她大大方方:“是你自己打电话太大声,房子就那么大,我会听见也很正常。”

    别想给她扣偷听的帽子。

    郁燃敷衍地“嗯”一声,没表示,但唇角边的笑意尚在:“那你想好了随时答复我。”

    尽管薛安甯现在还没松口和她达成任何口头协议,但郁燃显然已经认真考虑过未来针对薛安甯这个人的培养计划了。

    她从来没有明着说过,但薛安甯却从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感受到了明确指向。

    你看,你不可替代。

    这样也不心动吗?

    薛安甯忽然有些眼热,她连忙捞过手边的茶杯,喝水掩饰。

    正如薛安甯预料的那样,菜剩很多,两人光顾着说话聊天,吃饭变成了次要。

    践行的意味变了。

    今天这顿,更像是在过去那张已添脏墨的白纸上执笔,重新描摹,试图化腐朽为神奇,规划一个新的开始。

    不可否认的是,整顿饭吃下来薛安甯的自尊心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甚至是在郁燃的口述中,她隐约看见未来的那个自己已经站在梦想彼岸的山巅上,星光熠熠。

    原来在郁燃心里,薛安甯有着那么高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