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品:《山青花欲燃

    原以为毕业之后会进外企或者在某个公司当翻译,至少是专业对口。

    谁想到呢?

    一瓶瓶酒的信息翻译出来,薛安甯拎起一瓶麦芽威士忌走往客厅。

    这会儿, 郁燃手里那支雪糕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她侧目看向走来的人, 目光在薛安甯手里那瓶酒上,停顿片刻。

    薛安甯为自己倒了半杯,先是低头嗅嗅。

    嗯……好像还好?不是很冲?送到唇边抿一小口。

    目睹了全过程的郁燃却在这时忽然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鲜活又接地气的薛安甯就在眼前,就很难过。

    “怎么聊,聊什么?”

    最终,是薛安甯先打开了话题。

    她窝在沙发的另一端,两条腿交叠着并拢,整个人歪在靠背上,透明的酒杯在手中轻晃摇曳。

    看上去,懒散又随意,事实上今天在郁燃面前一整天她都是这副模样。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等到现在,以最轻浮懒散的态度,等待审判。

    来自郁燃的审判。

    虽然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经被判出局。

    可是郁燃却说——

    “不止你有困扰,我也很困扰,薛安甯。”

    “我好像,还是喜欢你。”

    脑子里有根弦悄然崩断。

    薛安甯怔愣住,手里的酒杯不晃了,似含水意的乌眸瞳孔微微扩缩,另只手悄悄收拢,声音是突如其来的干涩感:“你说什么?”

    紧闭的门窗将炎夏微微的燥热隔绝在外,她听见心跳声在一瞬间突然炸起,整个人都懵掉:“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可以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郁燃靠在沙发,微微躬着身,低头,被雪糕润过的嗓音听起来也没有那么清凉湿润了,依旧平静,却像叹息,“黄遐也说得没错,明明我们之间已经在四年前的那个夏天结束,但我却仿佛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我还是喜欢你,还是会想到你。”

    这一刻郁燃坦诚地剖开自己的内心,承认。

    在薛安甯面前。

    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又想要挣脱。

    很矛盾,但早晚都要面对。

    薛安甯仿佛忽然失了声,良久,她讷讷开口:“那你……”

    不,郁燃不会是来找她复合的。

    句子冒头刚说了两个字,薛安甯便回过神来抿紧双唇,没再继续往下问。

    如果是复合,郁燃不会是这种表情,以用这种方式。

    薛安甯尽量按捺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捏紧手里的杯子,从郁燃的方才那几句话还有态度反应力,抽丝剥茧:“所以,是上次在岛上偶遇以后,学姐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一边说,目光将人盯紧,看郁燃的反应。

    郁燃没否认。

    她继续:“然后你听了她的话想明白来找我,是想要……”

    其实很简单。

    如果不是想复合,那么就是想彻底走出来。

    答案早已经写在了题干上。

    郁燃来找她是想聊开以前的事情,然后,彻底往前走。

    郁燃没有回答,但薛安甯想,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哈。”她下意识笑了声,没什么感情,又觉得很嘲讽,说不清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郁燃的这种行为。

    隐隐复燃的火星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心也死得彻底,大起大落。

    郁燃做事真是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不留情面。

    不过对待不相干的外人,郁燃一贯如此。

    手腕一动,薛安甯将杯子递到唇边木然地饮尽大半杯酒——其实还是很冲,有股劲直往天灵盖钻,舌头喉咙眼睛,都辣辣的,眼睛都被呛出了泪花。

    薛安甯从来不擅长喝酒,她捂住唇低头咳了几声,给眼泪找了个顺理成章落下的理由:“……那你想知道什么?”

    就在她低头咳嗽的这几秒,郁燃悄无声息地起身、走近,步子停在她身前。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落在她的裤子、沙发,洇出深色的水痕。

    哭声始终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但心口却像被一刀一刀生剜那样疼,薛安甯没办法了,泪湿的五指顺着发根往后,深深没入发丝,她哭着喊了一声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名字,歇斯底里:“郁燃!”

    “郁燃,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薛安甯开口的那一瞬间,在郁燃的心底轰然崩塌,心口胀疼,只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攥住,呼吸不过来:“薛安甯……”

    几乎是已经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郁燃伸出手,想要去抱她。

    薛安甯却在感知到她意图的瞬间,避如蛇蝎,往沙发上猛地一缩,抬头,是满脸泪痕,泪湿的脸颊上是丝丝缕缕黏腻的发丝,哭腔仍在:“别碰我!郁燃,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薛安甯抬起手臂,抹一把脸,眼眶红红将她盯紧,狼狈又倔强,宛如一头应激的小兽,“你说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告诉你,然后让你毫无负担地往前走。

    郁燃长睫不住地颤,落空的那只手缓慢垂落、收拢,双唇紧抿。

    薛安甯见她不说话,破涕为笑,又抓一把长发,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是从黄遐那里听说了我交换回国以后发生的事情吗?”

    这件事被学校捂得很好,没有对外发酵,但不代表西外自己的学生不知道。

    尤其,黄遐只比薛安甯大一届。

    郁燃听见她的话,眼神动了动。

    这样细微的反应,薛安甯读懂了。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郁燃?

    也就是说,从分手以后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事情。

    真是太可笑了。

    她天生就有种洞察人心的本事,何况是郁燃,她曾经那么了解的郁燃。

    薛安甯有本事让郁燃喜欢自己,也有本事句句扎人心:“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会做主播?”

    “忘了,你这次过来是要处理侵权案,应该还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对不对?”

    薛安甯低头又是几下奚落嘲讽的笑,她感觉自己快要疯掉。

    她哽咽两声,轻声开口:“其实你当初说对了,我就是,急功近利。”

    一句话分两次停顿。

    薛安甯怕自己说快了眼泪又掉下来,这样更加显得她可怜。

    她不想让郁燃觉得她可怜,所以,也在很努力地将哭腔往回憋:“所以我被骗了。”

    “我还,自以为是。”

    “天真到能够凭一己之力打碎这个社会的隐形规则,其实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吗?郁燃,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能够被称之为人生噩梦的事情,薛安甯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开口对郁燃说。

    但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契机,让她说出来。

    已经愈合的疮口烂疤又被血淋淋地翻出来,给人看。

    一句一句,郁燃就站在那纹丝不动听完了所有,尽管和事先猜的大差不差,但对她来说真正从薛安甯嘴里听到这些,是更猛烈的冲击。

    还有那些自己不曾猜到的细节。

    心被揪得疼,连呼吸都像被撕裂,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屋子死一般寂静,细微的啜泣声。

    薛安甯喝空了酒杯,醺然的目光凝着空杯晃了会儿神,又倾身去茶几上拿。

    动作到一半,她听见郁燃沙沙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郁燃停顿了很久,直到她蹲下来,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抬头去看薛安甯,泪眼婆娑:“为什么啊?薛安甯,他们不帮你我可以帮你的。”

    她在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就算我们不是情侣,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的。”

    她有钱。

    尽管她那时候自顾不暇,但至少薛安甯需要经济上的支持她能够给到。

    可是为什么,薛安甯就是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说?

    如果她知道当时的薛安甯也有难处,如果她知道……如果……

    或者她们不会分手,也说不定。

    郁燃没法假设。

    薛安甯捞过茶几上酒瓶放在腿上,垂眸看她:“什么?”

    薛安甯抬手抹一把眼睛,直愣愣往身后沙发上靠,像是不明白郁燃怎么能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她笑着说:“我们分手了啊郁燃,是你甩了我,我去找你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跟我说,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难道我要去找前女友说,我活不下去了,求求你帮我出钱打官司吗?”

    “我是要这样说吗?”

    “你自己听听这好不好笑啊郁燃?你……”

    “你别拿分手说事!”

    郁燃忽然抬高语调,将她打断。

    人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着沙发上的人,泛红的眼角、泪湿的长睫无一不在提醒薛安甯,此时此刻难过受伤的不止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