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品:《过界关系

    “是,听别的同学说,有人往她的抽屉里放洋辣子,还有一件事,她们都造谣说陈熙是孤儿,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我认为您很有必要出面一下……”

    “我明白了。”

    陈熙从医院康复后的第二天,学校那边调监控查出了那个放洋辣子的同学,是一个女生,顾昙去了学校,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女生戴着和陈熙一样的耳钉,睁着黑漆漆的眼睛说:“我只是想给她一些小教训。”谁叫她这么狂?开学第一天就戴那么闪的耳钉。她活该。

    陈熙被顾昙护在身后,呆滞地流眼泪。

    对方的家长也在,却只是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巴掌没有打到她家小孩子的脸上,因而不痛不痒。

    顾昙心里有一团怒火想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年级主任拦住,秉持一种“和气生财”的态度,她要调节好家长之间的矛盾。

    “好了好了,王文倩同学,你给陈熙同学道个歉,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那个女孩子表情乖戾:“对不起,陈熙同学……”

    顾昙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打断王文倩的道歉:“你听好了,我们家熙熙小时候心脏做过手术,经不起你这样吓,这次算幸运的,她没什么事。再有下一次就说不准了,小同学,你知不知道做一次心脏手术要多少钱?”

    “我保证要赔到你妈倾家荡产。”

    顾昙的表情很严肃,又带着平时少见的威压感,王文倩几乎要吓出眼泪来。

    “关于班上的谣言,也请你去和别人澄清一下,陈熙她不是孤儿。”

    回家的路上,陈熙趴在顾昙的电瓶车后座,马屁精似的夸她:“原来老师还有这么凶的时候,真的好——帅——啊——”

    顾昙不说话,刚刚的怒火尚未完全消散,却也被迎面吹来的冷风熄灭掉一些。

    隔着厚重的头盔,顾昙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妈妈”。

    随后,她感到她的腰被一个孩子抱住,一阵滚烫的水沾湿她的衣服,很快又变得冰凉。

    顾昙的喉头突然有些酸,她用一只手拉起了头盔的挡风,“熙熙,外面还早,我带你去吃kfc好不好?”

    陈熙吸一下鼻子,鼻涕在鼻腔里发出响声,让陈熙感到些许难堪。

    第6章 铜钟。

    回看顾昙的前半生,除却在小学时得过唯一一次的班级第一,旁的便没有什么惹人注目的地方了。

    有时候她躺在昏暗狭小的宿舍里,尝试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

    前十八年是为了母亲的期望而活,遇见孤儿院这些孩子以后则是为她们而活。

    没有爱好,没有兴趣,没有任何一项擅长的事物。

    等陈熙长大了,不再受别人欺负了,那顾昙她自己该怎么办?

    思绪再一次被拉到七年前,沈言川在一众人的掌声里被送到很远的地方,寒暑假也从来不曾回来过。

    顾昙花了三个月去做戒断,尝试忘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花坛捧着一本书埋头读的沈言川,受了委屈来找她哭诉的沈言川。

    最终说服自己,她仅仅是一个优秀的学生罢了。总有一天要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的。

    而顾昙的人生好像被一个巨大的铜钟罩住了。

    沈言川会每天给她发信息问好。

    【顾老师早上好,今天要送熙熙上学吗?】

    【老师,我今天吃到一个很好吃的碱水面包,要不要带给你一份?】

    【今天看见一只可爱的三花猫(配图小猫)】

    其中,最过分的一句则是:

    【我有些想念您了,明晚能否和您见一面?】

    沈言川好像一只细细碎碎的小老鼠,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偷来的粮食搬进顾昙的铜钟里。

    沈言川约她去商场,却没告诉她是要去电玩城。好幼稚的地方,顾昙站在电玩城门口,表情有些无奈。

    一边的沈言川正弯着腰兑换游戏币,很大一筐——半天肯定花不完这么多。

    “走吧,老师?我想玩那个摩托。”

    因为是周末,周围有许多小孩子,大多只有六七岁。

    此时,顾昙和沈言川站在摩托赛车后面排队,顾昙接过那筐游戏币:“我看你玩就好。”骑这种玩具摩托,不太像一个大人样子,于是说服自己是带沈言川来弥补童年遗憾的。

    沈言川看起来很兴奋,玩完之后又拉着顾昙去小歌房里唱歌。

    完全密闭的空间,对外界是透明的。

    耳机上泛着些许油腻的味道,忍耐着戴上,之后,脑海里就只能听见沈言川的声音了。

    趁着点歌的间隙,沈言川说:“上大学的时候,只和舍友一起来过一次,觉得很有意思,所以也想带老师来玩。”

    女孩的声音这么清晰,又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挠着顾昙的耳朵。

    “确实比较有意思。”自己的声音也在耳边被放大,听起来有些蠢笨,于是下意识地降低音量:“谢谢你带我来玩。”

    沈言川唱的歌她从来没有听过,她只记住了一句歌词:【我们不是只有现在吗。】

    我们不是只有现在吗。

    “我记得您以前给我们上音乐课,最常教的一首就是《茉莉花》,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顾昙的手指悬在半空,总觉得在这种年轻的地方唱老土的歌,很煞风景。抬眼就是沈言川期待的表情,于是硬着头皮唱了。

    顾昙觉得灾难极了,经过处理器之后传出来的声音很难听。

    沈言川摘下耳机,反常地看着顾昙,眼睛里带着不知名的炙热和期待。

    就这样看了三十秒,终于难为情地说道:“对不起……我可以再抱一下您吗?”

    顾昙将近日沈言川的种种行为,归结于她童年时期太过于缺爱。

    “可以。”眼神写的是纵容二字。

    沈言川小心地将手臂穿过她的身体,从后面拢住她。

    长大以后的沈言川呼吸很热,隔着一层棉质衣物,热意传递到她的脖子上。

    皮肤泛起些许痒意,这让顾昙感到难堪,她瑟缩了一下,随即回抱住她。

    只是一个孩子的拥抱罢了,就像平常陈熙讨要抱抱一样。顾昙在内心想着。

    沈言川仍然保持着礼貌,似乎是发觉玻璃外面有几个小孩子在好奇地盯着她们看,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了。

    自从沈言川从省城回来以后,顾昙的生活里便到处都是她了。她觉得沈言川现在同小时候的性情大相径庭,14岁的她不会向她撒娇,也不会主动与她接近。

    乡镇里办庙会,在一条古色古香的小巷子里,夜晚,那些灯笼插了电,发出异色的光。

    沈言川在两天前就在短信上约了顾昙,只是意料之中多了一个陈熙。

    街道两侧摆满小摊,有卖糖球、竹制编制品的,也有祈福求签的摊子。

    沈言川站在顾昙的身边,而顾昙的另一边站着矮一些的陈熙。彩色的纸制灯笼挂着一排,在头顶上,将顾老师的脸照得发粉。

    那又是另一种颜色了,沈言川心想,前几年只见过皎白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很美。

    和老师出来一起逛庙会的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沈言川胸口里传来激荡的声音,只觉得顾昙做什么都很可爱。或许用可爱来形容她的老师,太不尊师重道了些。

    只听见顾昙问熙熙:“要不要吃糖画?”

    而自己又一次被她忽略了。

    熙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她自然地拉着顾昙的手指,就像她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一样,熙熙说:“我想吃一只小八。”

    “小八是什么?”顾昙问她。

    陈熙说:“就是动画片里的人物啊!”说着,她把手机拿出来,翻着自己的相册,屏幕上俨然一直蓝白相间的小萌物。

    “那我们去问问那个阿姨能不能做成这样的?”

    “好!”

    眼看着陈熙拉着她的老师,向前方的糖画铺子猛冲过去,而沈言川被落在十米远的地方,站定着不动。

    啊,自己原来又被抛弃了。

    沈言川理了理发尾,尝试挤进人群里面,围观糖画的人太多了,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汗液的味道,这让沈言川很不舒服。

    十分钟后,沈言川靠在角落的墙壁上,那里没有灯,也没有什么人,很清爽。站在这里也能看见顾昙的背影。

    膝盖好痛。

    是沈言川在学校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一旦站久了就会发作。慢慢地,她滑落到地上,整个人坐在了砖块上。

    “终于排到了,人好多。”顾昙终于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支一模一样的糖画,一支递给陈熙,一边四处寻找着沈言川的身影。

    沈言川用双手撑住地面站起来,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老师!我在这里。”她朝顾昙那个方向大幅度挥手。

    所幸顾昙很快就注意到她。

    她把糖画递给她:“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