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骗子站在浪花里,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嘴角微微弯起,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应该是第一次看海吧。

    小孩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那个破旧的院子里连棵树都没有,更别说海了。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海边,眼睛比波光粼粼的大海还要亮。

    时宴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弯到一半时却又僵住了。

    那个小骗子现在可不是一个人,纪淮延那个狗东西就在他身边!

    时宴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手机震了一下,手下发来了消息,陌生号码是新注册的,用的是假身份证,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照片的背景分析已经出来了,根据建筑风格以及落日的方向可以推断照片拍摄地大概率位于两千公里外的云海市。

    时宴咬了咬牙,把烟头狠狠摁灭,他心里惦记着云海市的方向,但出发前他还是想去看看时榆。

    他轻手轻脚推开时榆卧室的门,却发现时榆已经睡熟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时榆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呼吸平稳又绵长。

    时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瑟缩的身影,心里又软又疼。

    他本想来告诉时榆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想让时榆好好吃饭,可以多跟纪南树出去玩一玩,不要总是躲在家里。

    但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算了,让他安心睡吧。

    时宴轻轻叹了口气,把门重新掩上,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开了又关,汽车引擎声在窗外响起,然后越来越远。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过,那种在时宴面前表现出的怯懦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眼底的冷意。

    时榆从枕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上的照片正是时宴刚刚收到的那一张。

    他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光,唇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就那么一秒,他脸上的冷漠似乎被这个笑容冲淡了一些,像是看见了这世上唯一值得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存在。

    然而那个笑容转瞬即逝,时榆面无表情地从手机侧边抽出手机卡,扔进马桶里冲了下去。

    紧接着转身走出卧室穿过长廊,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时柏崇的书房。

    ——

    云海市,台风过后的清晨很安静。

    江茶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程星和的电话,疯狂震动的手机,门铃声,还有他吼完纪淮延之后那个温暖的拥抱。

    江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太丢人了。

    他居然在纪淮延怀里哭了!

    居然吼完人家还被抱着哄了半天,最后还让人家把自己抱回了床上!

    江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在床上又躺了好一会儿,他才磨磨蹭蹭爬起来,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探出脑袋往外看。

    客厅里很安静,江茶的目光在扫过客厅时忽然顿住了。

    纪淮延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睡得正沉。

    江茶愣住了。

    他以为昨晚纪淮延把他送回房间后就回自己那边了,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睡在了沙发上。

    这是……守了他一整晚?

    江茶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站定。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纪淮延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平日里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

    那张脸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和疏离,变得柔和了很多,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浅。

    江茶以前从来不敢仔细看这张脸,每次对上那双眼睛都只想躲得远远的。

    但现在这个人睡着,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端详了。

    江茶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他踮起脚尖蹑手蹑脚跑回房间,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又跑回沙发旁边,盯着纪淮延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嘴角慢慢弯起来。

    画个小乌龟好了,就画在额头上,看纪淮延醒了之后怎么见人。

    江茶捏着笔小心翼翼凑过去,手慢慢伸向纪淮延的额头。

    就在笔尖即将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江茶整个人一僵,低头对上那双忽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显然清明得很,眼底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小坏蛋,想做什么?”

    江茶的笔还捏在手里,那只小乌龟还没画出去一笔就被当场抓获了,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想随便编个理由蒙混过关。

    但那张脸离自己太近了,那双含笑的眼睛也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那里面自己的倒影,近得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江茶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我、我就是想……”他的声音飘得厉害,“想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纪淮延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许,他松开攥着江茶手腕的手,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顺势握住了那只还捏着笔的手,把玩着他细白的手指。

    “嗯?拿着笔看?”

    江茶彻底语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笔,又抬头看了看纪淮延那张带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去撞墙。

    纪淮延看着他那副又怂又窘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他从江茶手里把那支笔抽出来放到一边,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

    “坐。”

    江茶犹豫了两秒,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江茶才小声开口问道:“你怎么睡在这儿?”

    纪淮延偏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红透的耳朵上,嘴角弯了弯。

    “怕你半夜害怕。”

    江茶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手指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

    纪淮延没有说话,手伸过去想要揉一揉他的脑袋。

    然而手还没搭上去,公寓的门就被砰砰砰砸响了!

    第94章 时榆又跑了?!

    江茶猛然一哆嗦,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被砸到摇晃的门,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

    “砰!砰!砰!”

    砸门声又响了几下,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开门!纪淮延你给老子开门!”

    江茶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圆了。

    是时宴!

    时宴竟然找到这儿来了,程星和果然告诉他了!那个混蛋果然把自己出卖了!

    江茶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扶着沙发扶手,脑子里在一秒钟走过了万水千山——

    从时宴发现真相之后的暴怒到被追杀得满世界逃窜,再到抓住之后被弄死的画面,一条龙全部过了一遍。

    砸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纪淮延很平静地看了江茶一眼,紧接着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在江茶惊恐的目光中伸手打开了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时宴就一头撞了进来。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淬了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目光越过纪淮延,直直落在缩在沙发上的江茶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

    一把将江茶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又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江茶被他箍在怀里,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时宴果然知道了。

    他现在紧紧抓住自己,下一秒可能就要把自己从楼上扔下去!

    时宴会不会觉得直接杀死不解恨,要先把他折磨到生不如死,会不会把他关在小黑屋里不给饭吃,让他活活饿死?

    江茶闭上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如果人固有一死,任何死法他都能咬咬牙接受,唯独饿死不能!

    时宴刚红着眼睛开口想要说什么,就被纪淮延冷静打断。

    “小榆。”

    江茶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纪淮延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弧度。

    小榆。

    纪淮延叫的是小榆!

    对啊!纪淮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他眼里自己还是时榆,还是那个他追到千里之外的人!

    要是时宴现在把真相说出来,说出他是个冒牌货,他其实叫江茶不叫时榆——

    江茶打了个寒颤。

    那他就会同时面对两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