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 第68节

作品:《唯泱

    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她以为这件事,这辈子只能自己扛。

    可他刚才在问,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又来了,他说他学了三年,看了程愈所有的书,只因为语鸥说漏了嘴的那几个字。

    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真正明白那个感觉,他不可能感同身受,没有人能。

    可他正在靠近,用他能用的所有方式,一点一点,朝她站着的那个悬崖边走过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一直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忽然轻了一点,不是消失,是有人伸手过来,接过去一部分。

    她知道他接不动,也知道他永远接不完,但他伸手了。

    良久,她终于出声,很轻,“嗯……”

    衣料摩擦岩壁的声音传来,很慢,很艰难,每一下都带着压抑的闷哼,薛引鹤再次朝她的方向挪动。

    隋泱僵立原地许久,她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他朝自己缓慢走来,一点一点,极尽艰难。

    终于,他来到她身边。

    半边身子靠着崖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是一点一点,挪到了她身旁。

    他握住她的手。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忍疼。

    他还是弯了唇角,朝她报以一个微笑。

    “我在,”他说,“我就在你身后,我们一起……慢慢走。”

    隋泱试着迈出第一步,可人微微晃了晃,还是动不了。

    “像我一样,半边身子靠住崖壁,脚下宽度很够,不用担心。”他边说,边将登山杖塞到右手臂内侧,夹住,那瞬间他疼得“嘶”了一声,但登山杖稳稳拦在了隋泱右手边,像一道护栏。

    隋泱迈出了第一步后又顿住。

    “松盈走之前,给了我一本书。”他也挪了一步后停下。

    隋泱闻言愣住。

    “《伤寒杂病论》,浅蓝色封面,书脊磨破了。”

    隋泱没说话,也没回头,脚下却又迈出了一步。

    “栗子蛋糕,还记得吗?”他也跟着迈步,声音微喘,但接着道:“那个栗子蛋糕,不是顺便买的,我知道你喜欢栗子口味,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家店。”

    隋泱顿了顿,脚下又迈出一步。

    “还有枇杷膏。”他紧跟着,一步不落。

    “你咳嗽那次,老宅阿姨熬的,是我托她熬的,送过去,”他顿了顿,“不是顺便。”

    山脊并没有薛引鹤说得那么宽,但隋泱的每一步都越来越稳。

    “我有点蠢是不是,明明早就动了心,却从来不敢承认,还假装它不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蠢了这么多年。”

    前面那段更窄了,雪覆盖着山脊,看不清边缘在哪里,隋泱终于停下来。

    两人一起喘着气,看着云雾在月光下散开。

    她的目光微微往右边偏了一点,只有一点,但他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开口:

    “别看。”

    她愣住,头僵在那里,真的没转过去。

    他撑着岩壁,大口喘气,肋骨疼得他额头全是汗,但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

    “别看右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看我。”

    隋泱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张生日卡,你也看见了吧?”

    她声音很轻,带着喘,“既然你说你早就动心,为什么生日之后就疏远我了?”

    他没立刻回答,他靠在那里,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忍疼。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因为藏不住了,”他终于开口,“你不一样。”

    她愣住,微微侧头看他。

    “我之前那些……”他顿了顿,努力找着合适的字眼,“你可以说那是游戏,是各取所需,我从来没让自己当真过。”

    他看着她,“但你不一样,我心里很清楚。我知道不能那样对你,不忍心,也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既然给不了真的,就不要开始,所以只能躲,躲远一点。假装那些心动不存在,假装你只是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隋泱没说话,转过头,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走。

    薛引鹤愣了一下,急着跟上,肋骨疼得他吸了口气,但他不敢停。

    “泱泱。”

    她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慌了。

    她忽然停下,他差点撞上她。

    隋泱还是没回头,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带着喘:

    “那么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提分手,我们之间会怎么走下去?”

    风从崖边吹过来,卷起细雪沫,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然,“那时候……我没想过。”

    她没动。

    “不是没想过和你走下去,”他又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但每一个字都尽可能让她清楚地听见,“是不敢想。怕一想,就要面对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从没想过分手。这一点,是真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远处,已经能看见多吉父亲的身影在晃动,喊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忽然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雪窝。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又传来,“走吧,多吉还在等。”

    他没说话,只是跟着。

    山脊越来越宽,前面终于看见了多吉父亲的身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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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新年快乐!

    第77章

    救援队上来的时候, 天已经快亮了。

    多吉被抱上担架时醒了,笑脸埋在父亲怀里,眼睛半睁着看向隋泱。

    隋泱蹲下来, 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随身携带的银针, 孩子小手冰凉, 她轻轻握住, 在合谷和神门各刺了一针, 很浅,几乎只是轻轻一点。

    多吉眨了眨眼, 眼神慢慢软下来。

    她用藏语在他耳边柔声说了句:“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孩子又看了她一眼,眼皮沉下去, 呼吸渐渐平稳。

    多吉父亲在旁边看着, 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深深弯下腰。

    隋泱把针收好, 站起身, 朝救援队员点了点头。

    担架被抬起来, 沿着山路往下走,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那边还有一个人等着被抬下去。

    薛引鹤是被两个救援队员架着下去的, 肋骨断了三根,头上的纱布往外渗血, 但他坚持自己走,“担架留给需要的人,我自己能走。”

    行至隋泱身边, 他忽然停下。

    目光落在她手上,挖雪的时候冻僵的手指不小心磕破了几个口子。

    “她的手,麻烦先处理一下。”他对旁边的队员说。

    隋泱一愣:“小伤而已……”

    他看着她,声音微喘,但十分坚持:“你是心内科医生,也是针灸医生,任何一点细微的伤口都可能影响你的精细动作。”

    直到那双手被仔细包好,他才点了点头,对架着他的队员说:“走吧。”

    走出几步,他微微侧头,声音飘过来:“路滑,慢点走。”

    ……

    多吉在县医院住了三天。

    那几日隋泱每天都去,孩子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精神,第三天已经能坐起来,用藏语问她“阿姨吃饭了吗”。

    医生说,是房间隔缺损,得做手术,但因为送得及时,心脏没有落下什么不可逆的伤,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安排转去市里做手术。

    转院那天是个晴天,高原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县医院门口的空地上,暖融融的。

    市里的救护车已经到了,白色的车身在日光下有些晃眼,医护人员正把多吉往车上抬。

    多吉父亲站在一旁,手搓着藏袍的边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