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咒灵。

    涂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见过特级咒灵,在任务中。但那都是隔着安全距离, 有五条悟在旁边。现在他妖力被抑制,手脚戴着镣铐, 面对一个特级咒灵……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真人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带着点好奇:

    “你是妖怪?”

    涂白没说话。

    “我见过妖怪。”真人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见过你这样的。你的灵魂……和人类不太一样。”

    涂白还是没说话。

    真人往他这边挪了挪,凑得更近了。她的眼睛盯着涂白,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解剖。

    “我能看看吗?”她问,“你的灵魂。”

    涂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滚。”

    真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天真,像个小孩子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让我滚?”她说,“可是我想看。我想知道妖怪的灵魂和人类的有什么不同。会不会更漂亮?还是更丑?”

    她伸出手,朝涂白探过来。

    涂白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缩。但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真人的指尖快要碰到涂白额头的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

    那个穿袈裟的男人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冷了下来。

    “真人。”

    真人的手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着男人,有点委屈的样子:“我就看看。”

    “不行。”男人说,“他还有用。别弄坏了。”

    真人撅了噘嘴,收回手。但她没站起来,还是坐在原地,眼睛继续盯着涂白。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和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真人盯着涂白,涂白盯着榻榻米。

    过了很久,真人又开口了。

    “你肚子里有个东西。”她说,“是小妖怪吗?”

    涂白的手下意识护住小腹。

    “我能感觉到。”真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但好像又不太一样。是活的吗?”

    涂白没回答。

    真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自己,无聊地叹了口气。

    “你真没意思。”她说,“都不跟我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纸窗的一角往外看。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家伙不让我碰你。”她嘀咕着,“那我去找别人玩好了。”

    她回头看了涂白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遗憾:“等你没用了,我再来看你的灵魂。”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涂白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特级咒灵。而且是很危险的那种。那个叫真人的家伙,看起来天真,但眼神里的东西让人毛骨悚然。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涂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思考。

    妖力被抑制,但构筑术式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不是单纯的咒力。镣铐能限制他调动妖力战斗,但如果是极其微小的构筑,也许……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一件薄卫衣,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他慢慢抬起手,用指甲在衣服内侧的接缝处轻轻抠。抠了半天,终于抠出几根细细的棉线头。

    他把线头捏在手里,闭上眼睛。

    构筑术式,最基础的原理是把想象中的东西具象化。需要的妖力越少,越精细的东西,越容易成功。

    他想象一个极小的东西——一个小人偶,和他一模一样的,拇指大小。

    体内被压制的妖力缓慢流动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渗出一点点水。他把那点妖力集中在掌心,包裹住那几根棉线头。

    一点银色的微光在掌心亮起,很微弱,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几分钟后,光芒散去。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偶。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穿着和他一样的卫衣——棉线头做的,细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他自己的样子。

    涂白盯着那个小人偶,心跳加快。

    成功了。

    但他需要更大。

    接下来的几天,涂白开始了漫长的准备。

    他每天只吃一点点粥,保持最基本的体力。剩下来的精力,全部用来一点点构筑。

    每天抠一点衣服纤维,收集榻榻米上掉落的草屑,甚至从墙上刮下一点点灰。这些东西被他藏在袖子里,藏在褥子底下,藏在任何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然后,在夜里,在真人不在的时候,那个咒灵似乎对他的灵魂失去了兴趣,很少来了,他会悄悄调用那一点点可怜的妖力,把这些材料慢慢构筑成傀儡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他必须控制妖力的输出,不能引起镣铐的剧烈反应,也不能让看守察觉到异常。

    三天。

    整整三天,他才构筑出一个拳头大的傀儡核心。核心已经有了人的形状,头发、眼睛、衣服都依稀可辨,但还太小。

    第四天夜里,他开始往核心注入妖力。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注入妖力会让傀儡膨胀,也会让他自己的妖力大量消耗。万一过程中被发现,就全完了。

    他选择在凌晨十二点左右动手。那是守卫换班的时间,也是真人最不可能出现的时间。

    涂白把傀儡核心捧在手里,闭上眼睛。

    体内的妖力开始流动,向着掌心涌去。傀儡核心像海绵一样吸收着那些妖力,开始微微发光,开始膨胀。

    从拳头大,到巴掌大,到人头大。

    涂白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咬着牙,继续输送。

    傀儡终于膨胀到和他本人一样大小。

    涂白睁开眼睛,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另一个“自己”。

    黑色的卷发,苍白的脸,红色的眼睛闭着。穿着和他一样的卫衣和运动裤,甚至连手腕上的镣铐都一模一样——那是他用榻榻米上的草屑构筑的。

    完美。

    不,还不够完美。涂白撑着虚弱的身体,伸手在傀儡胸口按了按。需要呼吸,需要心跳,需要生命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妖力注入傀儡。

    傀儡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涂白笑了。他松开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缩小。一米七,一米,半米,三十厘米——最后,他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黑兔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黑色的毛,红色的眼睛,粉色的肉垫。只是现在这只兔子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他爬到傀儡身边,钻进傀儡的卫衣里,蜷缩在傀儡的胸口位置。那里有他刚刚构筑的呼吸和心跳,正好能掩护他的气息。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

    很快,守卫开始换班了。

    起先是拉门被拉开的声音传来,然后是脚步声。守卫进来例行检查,看见“涂白”躺在榻榻米上,呼吸平稳,像在睡觉。他站了几秒,然后拉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

    涂白蜷在傀儡的卫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等,等一个更大的混乱。

    又过了两个小时,凌晨两点。

    涂白睁开眼睛。他设定好的程序该启动了。

    傀儡突然睁开眼睛。

    它按照涂白预设的指令,猛地站起来,朝门口冲去。手腕脚腕上的镣铐哗啦啦响,但它不管不顾,一头撞在门上。

    门被撞开了。

    警报声响起——刺耳的、尖锐的警报,在整个建筑里回荡。

    脚步声,喊声,咒力波动。

    “他跑了!”

    “拦住他!”

    “快去通知大人!”

    傀儡冲出和室,沿着走廊狂奔。它跑得跌跌撞撞,但速度不慢。几个守卫追上来,它回头一挥——什么也没有,只是做个样子,然后继续跑。

    它跑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冲进一个空旷的房间。

    守卫追进来,看见“涂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围上去,警惕地看着那个倒地的身影。

    几秒后,穿着黑色袈裟的男人——羂索——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检查“涂白”。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有。他按住胸口。有心跳。

    但不对。

    他的眼睛眯起来。这个身体的能量波动……太弱了。弱得不正常。

    他伸手抓住“涂白”的手腕,咒力探入。

    然后他脸色一变。

    “假的。”

    他猛地站起来,回头看向走廊。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真正的涂白——那只巴掌大的小黑兔子——从傀儡的衣襟里滚出来,悄无声息地滚到门边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