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披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涂白一眼。

    “等我半小时。”他说,“要是困了先睡。”

    门开了,又关上。

    涂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袋被嫌弃的酸梅。包装很精致,梅子的图片拍得很诱人,标签上写着“无添加”“古法制作”。

    他伸手拿起那袋酸梅,捏了捏。

    然后把它放回去,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生气,是真的、控制不住的火气。可他凭什么对五条悟发火?明明是他自己在利用对方,明明五条悟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忘了买一个指定牌子的零食。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生气那袋酸梅,还是在生气别的什么。

    比如生气五条悟对他太好,让他越来越难下定决心跑路。

    比如生气自己明明在算计,却还是会在这种小事上钻牛角尖。

    比如生气……

    涂白把脸埋得更深。

    算了,不想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蜷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口传来动静。

    涂白抬起头。

    五条悟回来了。他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瞬移时被风吹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还有——一束花。

    向日葵。包在牛皮纸里,金黄色的花瓣,开得很盛。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把花递给涂白。

    “路上看到花店刚开门。”五条悟说,“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涂白低头看着那束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来着?他记得好像有“沉默的爱”、“忠诚”之类的意思。但他不确定五条悟知不知道这些,可能只是觉得好看才买的。

    他伸手接过花,没说话。

    五条悟蹲在茶几边,打开那个纸袋,开始往外拿东西。不止一种酸梅——是很多种。

    “这是浅草那家的。”他把一个朴素的白纸袋放到涂白面前,“原味的话梅,还有紫苏的、蜂蜜的。老板说新出了一款陈皮味,也买了。”

    他又拿出另一个盒子:“这家是日本桥那边的,硝子说有些人更喜欢这个牌子,你先试试。”

    还有一个玻璃罐子:“这家是京都的老铺子,酸味比较轻,可能不适合你,但我看包装好看……”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很快摆满了半个茶几。

    “不知道你具体想要哪种口味。”五条悟说,“所以都买了。”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隔着墨镜看着涂白,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认真:“还生气吗?”

    涂白捧着那束向日葵,看着茶几上摆得到处都是的酸梅罐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开口声音就哑了:“……你干嘛啊。”

    五条悟眨了眨眼:“什么?”

    “你干嘛不生气。”涂白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鼻音,“我拿抱枕砸你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孕夫计较什么。”他站起身,坐到涂白旁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况且是我不好,你明明说过了我给忘了。”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涂白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就是一袋酸梅……”

    “对你来说是大事。”五条悟说,“你说的,那就是大事。”

    涂白不说话了。

    他盯着向日葵金黄的花瓣,盯了很久,盯到眼眶开始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逼回去,但没用。

    他放下花,扑过去,一口咬在五条悟肩膀上。

    没用力。

    与其说咬,不如说用牙齿磕着那块布料,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五条悟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躲,反而伸手环住涂白的背,轻轻拍着。

    “咬吧。”他说,声音带着笑意,“出气就好。”

    涂白维持着那个姿势,牙关抵在五条悟肩头。他闻到了五条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大概是刚才瞬移时沾上的。

    他慢慢松开嘴,但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五条悟的肩膀。

    “……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好。”他闷声说。

    “我脾气不好。”五条悟说,“只是对你比较好。”

    涂白没抬头。

    他感觉到五条悟的手还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像在哄小孩。这个认知让他脸上有点发烫,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待一会儿吧。他想。就一小会儿。

    五条悟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靠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没开灯,光影慢慢模糊成一团。

    过了很久,涂白才动了动,从五条悟怀里退出来。他低着头,伸手去够茶几上那袋浅草的原味酸梅,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

    酸。很酸。酸得他眯起眼睛,但确实是他想要的那种味道。

    五条悟看他吃了,也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这么酸?”

    “孕夫的口味你不懂。”涂白说,又拿了一颗。

    五条悟没反驳,只是倒了杯水放他手边。

    涂白窝在沙发角落里,一颗接一颗地吃酸梅。五条悟没走,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墨镜边框照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一会儿,涂白余光瞥见五条悟在打字。他悄悄斜过眼,看到搜索框里那行字——

    “孕夫情绪敏感怎么办”。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涂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了置顶回答加粗的第一行:

    一个字:宠着。

    五条悟盯着那个“宠”字看了两秒,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颗酸梅。

    涂白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颗酸梅嚼得很慢,很慢。

    ---

    半夜两点,涂白是被一阵剧痛弄醒的。

    那种痛从右小腿深处钻出来,像是有人把肌肉拧成了一股绳,硬生生往骨头里拽。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去揉,但一动更疼了,疼得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嘶——”

    身边传来窸窣声。五条悟几乎是同一时间坐起来的,动作太快,眼罩都歪到了一边。

    “怎么了?”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但手已经摸过来了,“抽筋?”

    涂白说不出话,咬着牙点头。

    五条悟掀开被子,把他的右腿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他一只手固定住脚踝,另一只手从脚底开始向上推按,力道不轻不重,动作出奇熟练。

    涂白疼得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但五条悟的手法确实有效,那根拧成麻花的肌肉在他的按压下慢慢松开了。

    “疼吗?”五条悟没抬头,专心按着他的小腿。

    “……好点了。”涂白声音有点抖。

    五条悟嗯了一声,继续按。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温热,覆在涂白的小腿上,不紧不慢地推着,从脚踝到膝盖窝,再从膝盖窝回到小腿肚。

    涂白渐渐放松下来,这才有余裕去看五条悟。

    那人低着头,垂着眼,正专注地给他按摩。眼罩歪挂在脖子上,露出完整的眉眼——平时被遮住的那对眼睛,此刻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冰蓝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细碎的深蓝,像深海与浅滩的交界处。

    涂白盯着那圈蓝色看了几秒,然后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

    五条悟上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俯身动作让布料垂下来,领口敞得很开。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

    涂白猛地别开脸。

    看见了。腹肌。四块。不,应该不止四块,但只看见四块,下面被被子挡住了。

    他没想看的。真的没想。但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不是故意的。

    问题是五条悟肯定发现了。

    因为那只正在按摩他小腿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小白。”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涂白盯着天花板,声音紧绷。

    “没看什么那你为什么把脸转过去了?”

    “热。”

    “晚上开了空调二十度,哪里热了。”

    涂白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热,热度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连带着脸颊也开始发烫。

    五条悟把他的腿轻轻放回被子里,却没有躺回去,反而撑着手臂靠过来。

    “脸这么红。”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看到什么了?”

    涂白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