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怨夫

作品:《哈克尼来信

    助理把米勒的档案放在桌上的时候,陈善言正在写病人的治疗报告。

    “stella,这份档案需要归档吗?”

    她头也没抬,“放那边吧。”

    助理关上门出去了,陈善言写完最后一栏,放下笔,伸手去拿那摞需要归档的档案。

    大多是已经痊愈的病人个人档案,包括米勒的,被放在最上面。

    她翻开的时候,一封信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信封上印着监狱管理局的邮戳,日期是近几天的,但被拆开过,被夹回档案里。

    陈善言的手指停在信封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抽出了信纸。

    “felix医生,你说过你会回我的信,你回了,可你的信越来越短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值得浪费时间?”

    “所有人都这样,他们都这样。我以为你不一样。”

    “felix医生,你会抛弃我吗?”

    陈善言把信纸放回去,合上档案,她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摞整整齐齐的档案。

    felix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份档案都标签清楚,不会在档案里夹杂信件。

    除非他是故意让它被发现。

    陈善言低头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黑色的液面上映着自己的脸,她将咖啡倒掉,拿着空杯子走出了办公室。

    下班时间,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经过窗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楼下停车位的车少了很多,只剩她和felix的车还在。

    她将咖啡杯放在茶水间里,转道走向felix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脊背挺直,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手,敲了两下门,“felix。”

    听到敲门声,他放下笔,站起来,“stella?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是,可她注意到,一向整洁的袖口多了道墨水渍,他应该写了很久的字,又或者该说是,他在这里等她,等了很久。

    “米勒的档案里,有一封信。”

    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抱歉,我放错了,等会儿我就去拿回来。”

    陈善言知道他在说谎,她该说一句“好”或者“没关系”,然后转身走掉,这才符合她的行为。

    可她没有,她听见自己这样问,“米勒的信,你都回了?”

    与担忧完全不相关的情绪涌上来,她这个不合格的治疗师现在完全不好奇米勒的近况,她只是想留在这里,装作关心的样子。

    “嗯。”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没有回信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眸中幽深,带着某种怨怼,继续说道,“那种等待回信,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却发现不会有人回了的感觉。”

    他在埋怨她。

    温和的felix在抱怨。

    抱怨她近来的逃避和冷漠,他知道她不再经过他的办公室,不再给他任何关注。

    一向得体的felix肩膀微微塌下来,疲惫的双眼爬上了红血丝,无心打理沾着墨水的袖口,声音沙哑犹疑。

    多么狼狈的模样,像一个控诉妻子的怨夫,放下了所有的体面和尊严,使用起他原本唾弃的小动作,偷偷将那封信放在档案里,期盼着她的发现,焦急等待她的到来,渴求着她的怜悯,以此获取她的爱意。

    意识到这个事实,陈善言心脏停了一下,而后剧烈跳动起来。

    是她把原本可以永远温和、干净和从容的felix变成了一个怨夫,一个可怜的男人。

    陈善言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痛苦的忍耐,忍耐着不向她渴求什么吗?

    可她不肯,“felix。”

    她的声音颤抖着,引诱般,“felix,继续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又是那种怨怼又可怜的眼神,陈善言控制不住上前,在他的控诉下一步步走向他。

    “我每天在办公室等待,等你像以前那样,经过时往里看一眼。”

    他声音开始发抖,却是伤心。

    “可你一次都没有看。”

    哦,他在埋怨她,埋怨她的冷漠。

    “felix。”

    “我偷偷将信藏在档案里。”

    他痛苦地捂住脸,似乎是厌恶这样卑鄙的自己。

    “可我又担心你像上次那样,说‘你可以交给我’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试探,但陈善言听出了别的什么,她听出了和那封信里米勒一样的语气。

    “你会厌恶我吗?”

    “你会抛弃我吗?”

    这种渴求促使着她不断靠近,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他比她高很多,但此刻他的脊背弯着,她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臂。

    他没有回应她,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凑近些许,看起来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这样的我是对的吗,stella?”

    冷静平和的felix终于哭了出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眉间紧紧皱着,泪水从脸侧落下,嘴唇颤抖着,艰难地抑制向她的索求,向她询问着自己如此不堪的答案。

    可这真的狼狈,真的不堪吗?

    陈善言只觉得怜惜,他太年轻了,还不懂得这是贪欲和爱恋,而并非堕落。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他的颤抖震着她的掌心,他逐渐停止了哭泣,“stella,你在可怜我吗?”

    陈善言来不及回答,他将脸埋在她的手里。

    “没关系,stella,请你可怜我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蹭着她的掌心,眼泪却再一次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打在她的皮肤上。

    “只要你不再躲着我。”

    求你,stella。

    陈善言浑身一颤,她想自己实在太卑鄙了,竟然会因他的眼泪和痛苦而感到幸福,这份欲望太龌龊了。

    可她无法离开,felix在哀求她,他需要自己。

    “felix。”

    她的一个呼唤又引起他的泪水。

    “stella。”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眉眼痛苦。

    “如果你打算离开,就别叫我的名字。”

    灯光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抱住了他,“felix,我不会走。”

    终于。

    又一滴泪夺眶而出,他在她怀里尽情颤抖,不再有任何克制和忍耐,这并非伪装。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他亲爱的善言,亲爱的陈医生,总是这样,需要理由,需要借口,来掩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太了解她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因为她知道他在承受什么。

    没有她,他会死。

    与程亦山不同的,温和无害的felix,在卑微地向她索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