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品:《逢祟

    “谁家不是安安静静、战战兢兢?”

    “更别说,你们还在演木偶戏。”

    “木偶招魂啊,又是清明夜,二少爷,你林家真是上上下下一心作死,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季漻川深深地体会到了信息差的可怕之处,暗自下定决心,等出去以后每天了解民俗传说,做足工作准备。

    侏儒说,他听到是李赛仙在演木偶戏后,就越发觉得不对劲。

    林家人是傻子,可李赛仙不是啊!

    他常年给林家研究风水,干嘛又给林家招魂?

    侏儒心中惶恐不安,回去以后一直避着李赛仙。

    又听说林家二少爷请了帮工入府挖土,青石镇里起了沸沸扬扬的传言,说林家大宅子底下捞出来不少枯骨。

    侏儒就起了疑心,在自己家也挖了挖。

    “然后……”他咽了咽口水,“我就挖到了李赛仙的尸体。”

    “二少爷,你不明白。”

    “我后来再也没回来过,我想不通,我也惹不起。”

    第24章 少爷请滚24

    侏儒说:“李赛仙是什么时候死的?我日日夜夜跟他住在一个地方,我从来没发现过他已经是个鬼。”

    他又侧耳听了一阵巷子里的动静,催季漻川继续抹尸油。

    “这玩意干得快,一干就没用了。”

    “你快涂上,不然他们一会又找到你了。”

    季漻川看着瓦罐里黑乎乎、臭腥腥的尸油:“你不用吗?”

    侏儒摇头:“他们要找的是你。”

    “这东西无法掩盖你的踪迹,”他说,“却能使鬼看不到你。”

    “我装作没发现他们是鬼就行。但得避开李赛仙,他认得我,会生疑心。”

    侏儒拉着季漻川出巷子,一路走走停停,不时侧身入门暂时躲避。

    侏儒又接着说:“我想了很久,最后想到,去年深秋,李赛仙进林府做法事。”

    “按理来说,他每年都是先上山、再进林府,日暮就回,一身烟灰。”

    “但去年,过了子时,他才跌跌撞撞跑回来。”

    “我问他怎么了,他当时神志不清,一句话都没有答,只是蜷在床底下,好像外头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侏儒说:“等第二天,我再去看他,他就没什么异常了。”

    “我心中也生过疑虑,但后来李赛仙依然在到处挣钱、与林家走动,我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如今想来,他怕是那时已经……”

    侏儒脸色发青:“我和一个鬼同吃同住那么久,二少爷,我怕是阴德有损了。”

    季漻川说:“没关系,我也活不长久了。”

    “啊?”

    “听你这么一说,那我爹应该也是去年秋天死的,”季漻川说,“林府里,我的弟弟妹妹们,也不知是人是鬼。”

    “我也早邪气入体了。”

    侏儒冷笑:“这人生前富贵贫苦不堪同论,死时倒是平等!”

    季漻川垂眼。

    侏儒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又恶声恶气地安慰:“大不了出去后再找个高人,给你积德续命就是了。”

    “你林家那么有钱,你担心什么?”

    “……不过,还是算了。”侏儒想了想,“二少爷,你觉得林家里有多少鬼?”

    季漻川很茫然:“我不知道。”

    有那么一刻他想到很多很多事。

    他想到林府入夜后的死寂、穿行在花廊时的空旷感。

    想到刚来这个世界时,是白天,他独自从院子走到前厅,没有遇到一个人。

    想到小玉,想到五少爷,想到床底下的七少爷,和树根底下的林管家。

    侏儒搓搓手:“二少爷,恕我直言。”

    季漻川不敢面对。

    “林府恐怕,”侏儒淡淡道,“已全是死人。”

    “啪嗒——”

    檐上的水,掉到青石板上。

    雨小了,马上就要停了,巷子里头的雾散了,地上积了许多水。

    踩下一步,就会溅起细小的水花。

    “哥哥?”

    林淮嫌弃地蹭掉鞋底上染的泥,见雨停了,把伞收起。

    他身量高挑,一眼看去是带着少年感的瘦韧,一头乌发束在身后,拧着眉,泛着病气,看着脆弱且脾气不好。

    “哥哥——”林淮拖长声音,“你在哪呀?我来接你啦。”

    季漻川条件反射要出去,被侏儒拉住:“你疯了!”

    “他是鬼!”

    侏儒惧得浑身颤抖,但死拉着季漻川不放:“你自己想死,别害我!”

    “哥哥?”

    林淮好像听到了动静,要过来。

    侏儒眼瞅季漻川神色:“你不信?”

    他从瓦罐里掏出一大片尸油,往季漻川和自己身上飞快抹,边抹边用气声说话。

    “莫应答,莫走动,莫发出声响!”

    侏儒松开季漻川,自己藏到了一口水缸里,狠狠道:“记住!莫发出声响!”

    “磕嗒——”

    门开了。

    林淮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哥哥,你叫我好找。”

    “还说马上就回来呢,”他有点委屈,“我等了你一夜。”

    “哥哥应该对我道歉。”

    季漻川差点脱口而出“对不起”。

    他猛地注意到,门扉中央的林淮,虽在笑,眼瞳却是阴沉沉的,缓缓扫过这片空间。

    没有定下的点。

    他真的是鬼。

    他看不到他。

    季漻川的心怦怦跳。

    林淮不知有没有意识到这点,有没有想到哥哥就站在自己眼前,并且已经发现他的身份。

    但他显然心情非常不好,乌眼下的青黑好像更重了。

    林淮舌尖舔舔牙齿:“哥哥,别躲了,快出来吧。”

    他听上去有多可怜,他看上去就有多恐怖。

    “我好想你。”

    “你在哪里呀?”

    “哥哥,不要怕。”林淮步步往前,“我马上,就来接你。”

    他苍白的手猛地往前伸,在极大的心理压力下,季漻川控制自己没有移动。

    而他也足够幸运,林淮的手摸到了冷冰冰的墙,他左右挪了挪,没碰到别的东西,“啧”了一声。

    “真不在呀。”

    而实际上,季漻川就站在他左手边,静静地看着他。

    林淮鼻子动了动,埋怨地自言自语:“哥哥就爱到处跑,哪里都有哥哥的味道。”

    林淮又找了找,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轻轻的踩水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水缸里的侏儒探出脑袋,一脸“你看我说的吧”。

    他要叫季漻川,季漻川赶紧比了个“嘘”的动作,但侏儒嘴已张开:“我们快……”

    “哥哥!”

    门边探进一个小脑袋,很雀跃:“果然在这里!”

    侏儒直接呆滞了,维持着趴在水缸边的动作,一动不敢动,就怕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让那鬼祟听声辩位。

    林淮笑眯眯地走进来,这一次,他关上了门,靠在门边。

    “哥哥为什么不出来?”

    林淮郁闷:“我是来接你的呀,外头好冷,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要生气了哦。”

    “哥哥,哥哥,哥哥……”

    季漻川眼见林淮准备一点点找,当下给水缸里头的侏儒使眼色,比划了几下,配合口型。

    他注意到墙边也有几个水缸和杂物,待会,等林淮离他们稍微远点时,他们直接从那翻墙出去。

    林淮就算听到声音,一时间也追不上来。

    季漻川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轻手轻脚地往哪边走。

    但是一回头,水缸里的侏儒一动不动,像吓傻了。

    季漻川端详片刻,意识到侏儒可能是爬进去出不来了。

    趁着林淮在摸墙,季漻川心一横,直接冲过去把侏儒抱起来,用着百米冲刺的速度与激情跳到水缸上,飞速爬过去。

    那瞬间他觉得,他是超人。

    “哥哥!”

    林淮回头,黑眼瞳茫然无措,怔怔望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季漻川一手拎着侏儒,正坐在墙头。

    林淮哭了,眼泪说掉就掉:“你不理我。”

    “你……”他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哥哥你不要我了?”

    怀中的侏儒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愣着干啥,快走啊!”

    他跃下墙头,发出闷重的声响,墙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哥哥——”。

    不再甜津津、黏糊糊了,而是悲伤得近乎凄厉,带着恶鬼充满怨怼的警告。

    季漻川觉得自己放出了一只野兽。

    ……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们又找了一个院子躲进去,侏儒看着快用完的瓦罐,目光呆滞。

    侏儒又试图安慰自己:“雾快散完了,到时候我们直接冲出去,肯定没事的。”

    外头,林老爷和李赛仙的鬼叫也越来越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