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品:《暗卫,兼任祸水他哥

    陆停就说:“好好想,把你们今天所做的,所见的,所听的,都写下来。”

    于是仆人不敢违抗,仆人找纸墨笔砚。

    陆停则是都想好之后要怎么教育他们了:

    以后做事情,就要像这样,记得留记录。如此一来,老板骂你,你才能拿出东西来对着核对证明嘛。这叫——工作留痕。

    第41章

    一盏茶喝了三两遍之后,仆从们的“口供”呈了上来。

    两张纸,一张字迹工整些,一张潦草些,但都写得密密麻麻。陆停施施然放下茶盏,接过来,低头扫了几眼。

    里面大多写的是仆人自己做了什么事——什么时候上的茶,什么时候添的点心,什么时候退到墙边站着。但也写了很多当时屋子里的事,照着他的要求,写得详尽。

    陆停看着看着,拿着茶盏盖子的手顿了顿。

    盖碗磕了一声,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一时没动。

    纸上写的是——

    那时江公子盛怒,剑已经拔出来了,剑尖直指着明九爷的胸口。屋里气氛僵得像要结冰,两个仆从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然后明九爷开口了。

    “是我们明家欠你娘的命,”他说,“你能找到这里,想来也是看到了你娘千辛万苦地藏给你的信。”

    陆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的情形。江公子从那间破旧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当时陆停站在远处看着,不明白那间院子里有什么,能让那个人变成那样。

    现在他明白了。

    也许就是在那里,江公子看到了他娘的遗物。那封信。

    陆停继续往下看。

    纸上说,明九爷那句话说完,江公子的剑慢慢放了下来。但他没坐,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个沉默而愤怒的身影,隔着这张纸,隔着那段时间,直直地戳进陆停眼睛里。

    陆停试着想象那个画面。江公子站在那儿,握着剑,绷着脸,一言不发。

    但他想象不出来。

    他脑子里能浮现出来的,永远是江公子那副样子——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轻薄有余,深沉不足。

    陆停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下看,梳理着这两人的对话。

    江公子问:“我娘说,她是奉你们明家的命令而来。奉的什么命令?”

    明九爷答:“是我的命令。我是她师父,师父有命,她当然遵从。”

    江公子便道:“你说什么?你是我娘的师父?”

    明九爷答:“对。那年她家满门被灭,是我救她这个孤女脱出苦海,亦脱出凡尘,随我修炼。”

    江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既是师徒,你为何害她?”

    明九爷答:“因为我妹妹有事相求,我要救。”

    陆停看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

    妹妹。

    明九爷的妹妹。

    那就是——王妃,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那些零碎的信息往一块儿拼。

    王府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听过不止一遍。徐玥说过,阿七也说过。王爷娶了王妃,又和民间女子生了江公子,王妃绝食而死,王爷杀了那个民间女子——

    出轨。背叛。狗血剧。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陆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纸上接着写的东西七零八碎,但姑且能看出一段往事。

    原来当年,隐居山中的明九爷收到了小妹的信。小妹就是王妃。信里说,兄长,你若再不救我,我迟早不是疯就是死。

    “兄长,你可知王爷他……越来越不像人?”

    有时夜间月下望去,王爷的脸做青面獠牙状。有时半夜同床共枕,能听到王爷睡梦中在桀桀地笑。

    万幸的是王爷后来倒是鲜少亲近她了,然而每每遇到,她看到的王爷的模样总在变,每次都不同,不过每次都像恶鬼。

    她无法向明家别的亲人求助,他们只会当她疯了。而且即使他们信了,又能如何?那是宁王府,那是手握重兵的王爷,明家再大的势力,也动不了他分毫。

    思来想去,只能找她这位修仙的、早已离家的兄长。

    陆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想起徐玥在春月楼说的那些话,想起王爷那个枯瘦的替身,以及那晚春月楼里忽然灭掉的烛火,和黑暗中传来的声音。

    如今想来,这人真的跟地狱里的恶鬼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

    纸上写着,那时明九爷只当是画皮一般的鬼怪故事,没太在意。他正在闭关修炼的关键时刻,抽不开身。于是吩咐自己的徒弟——江公子的娘,叫阿若的那个女子下山去看。

    阿若去了。

    只是那时王爷性情越发孤僻,终日把自己关着,谁也不见。阿若在王府附近蹲守了半个月,愣是连王爷的影子都没瞧见。

    思来想去,为着师父,她心一横。

    以美色诱人,以身入局。

    陆停看着这几个字,喉咙忽然有点干。

    不是二女相争一夫。根本不存在那种事。

    是一个女人,为着报答师父的恩情,舍了自己,来救另一个女人。

    他继续往下看。

    之后的事,纸上也写了。

    王爷似乎发现了什么。王妃拼着自己,才保住阿若,让她得以远走高飞。而王妃自己,则很快郁郁而终。

    收到妹妹的死讯时,明九爷正在闭关。心神剧震之下,被一直跟着他的心魔所控,他只能下山,开了这个赌场。

    心魔需要凡人的贪念、欲念、鲜血。他就得靠着这个赌场来供给。赌场一时间名扬天下,而明九爷也成了给明家带去污名的人,自此以后,被家族驱逐,再无人认他。

    说什么明家赌场,其实是一个家族弃子所做的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世人骂他,唾他,族中亲人写信问他,那年你上山修行,说要救济苍生,为何如今下山做的,却是这样污秽的事情呢?

    心魔在他的耳边笑,把这些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没办法与人细说,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家族里来的最后一封信,说的是若有那么一天,明家奉陛下旨意,带兵来捉他,不亲手杀他,已是仁慈。

    明九爷不知自己该做出何种表情。

    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罢,罢。

    想死,但得活下去,因为还有心愿未尽。

    暗地里,明九爷一直在试图弄清楚王府的事。他不明白,他的徒弟——阿若,也算是厉害人物,怎么能折在那个王爷手里?这得是怎样的恶魔?

    如今见到江公子,明九爷把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陆停看到这里,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

    他翻到第二张纸。

    这张纸上是接着写的,是江公子听完那番话之后的反应。

    江公子听罢,抿着嘴唇沉默半晌。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你应该是没骗我,”他说,“这些和我娘信里说的一样。”

    “明九爷,若你真心有愧,可愿助我报仇雪恨?”

    明九爷颔首:“当然。我妹妹的命,你娘的命,都要记在他头上。”

    陆停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写的是:江公子指着桌上那样东西,说了一句话。

    但纸上没写他说了什么。

    只写了那东西的样子。

    仆从的描述很详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陆停看着那几行字,难得地皱起眉头。

    他把那张纸凑近了,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写着那样东西的样貌。

    他放下纸,转过头,看向那两个垂手站着的仆从。

    其中一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

    陆停开口了。声音从这具苍老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再说一遍。那东西长什么样子。”

    第42章

    那仆从被陆停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了。但他不敢不答,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把那东西的样子又说了一遍。

    “是……是银色的小球,”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看着像铁打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但是捏一捏,是软的,能捏得动。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

    “而且它会叫。像婴儿哭,哭得特别响,特别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奴才差点没站住,腿都软了。九爷您看见了的。”

    陆停的手心变得有些凉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仆从的描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转着。银色的小球。铁的质感,但捏上去是软的。能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