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作品:《亡妻回来看孩子了

    然何处是红日,何处是波涛,他早已分辨不清了。

    为何乔逸兰的语气那般小心,情绪那般浓烈,为何含着无法忽略的歉意,好像在讨他的原谅……讨什么,他又没怪她!

    孟文芝胡思不止,独自挣扎着,而她纤细声音一亮,他的眼瞳就又定住,连人也不敢动分毫,生怕微微一晃,就晃出几滴伤心的水来。

    在一片潮湿里,在压抑的呼吸声中,乔逸兰粉唇轻启,接着陈述衷情。

    又说到,自己是如何与冯瑾结识,如何受他诱骗,如何被他弃如敝履,说到那一个晚上,他凶相毕露,欲对她行加害之事,却最终害人害己!

    对这些故事,乔逸兰早已麻木,甚而能够抽出一丝神来,在大家窒息沉默的时候,缓缓抬起眼眸。

    入目,先是孟文芝的深黑靴尾,才让她心安定,睫毛颤颤地掀,视线一寸一寸往上爬,沿着衣角,看见他背在身后的,烧得鲜红的掌心。

    他背脊绷得很直,微仰着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暗自猜思,不提防身后遽然一声携着愠意的惊呼:“孟文芝!”

    乔逸兰身一震,连忙俯身低头收回眼光。动作仓促,气息不稳,话音就此断了。

    是寺丞先回了头,诧异道:“李大人?”慌忙站起了身!

    只见大理寺卿竟被拦在门外,横眉竖眼,目光直钉堂内静立的那道身影:“你这是做什么!她可是你的——”

    “寺卿大人!”

    清岳急叫住他,张着一臂,攒眉低低求道:“大人,孟大人与她情深意重,给他一个知晓真相的机会吧!”

    身边开始混乱,孟文芝却置若罔闻。

    他仰面向天紧眨了双眼,吸气、正色,旋即转过身,暗眸低垂,避开一道道视线,平静地对堂下言:“继续说吧。”

    乔逸兰听后一愣。

    她亦想抓紧时间,速速将话道完,只是所剩之语,都聚在最伤情处,再一开口,便无法自控地哽咽起来,难以成句。

    可她又必须得说得清晰,好让旁人全部听到,听进耳里心里。

    她把手按在腿上,用指甲使力拧掐,终于能逼出声来:“民妇夜夜惊梦,白日里缠身的,也是懊悔、后怕……可扪心而问,民妇能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迫不得已。

    “藏匿数载,本可苟全性命直至终老,而今自投罗网,亚赛自取灭亡……为的,就是来问问各位公明的老爷!问一问倘若追根溯源,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我本就没错呢……”她满腹心酸委屈,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又颤又轻,一睁眼,连着打在布垫上几滴热泪。

    在她哭诉之时,堂外,压在清岳臂上的力松了些许。

    李钧安定下来,虽不接受自己身为大理寺卿,还被拦门外的事实,却也乖谬地想将眼前一幕细看究竟。

    他止步风中,眉眼沉沉凝视正前。

    那里女人余声一散,又是死寂。

    王寺丞不好再落座,惶恐地背手踱步,心还在想,幸好今日有孟少卿及时介入,这样麻烦的案子才没砸在他的手里。

    思忖间,一记深重的鼻息倏忽灌进耳中。

    循着声响转头,便望见远处孟文芝透着疲色、迷茫的两眼。

    他已许久未曾开口,只站在案后,对着面前这一片混乱发愣,回味着一些声音。

    方才乔逸兰所言内容,早已超出案情。这个

    一向惯于隐瞒的人,似乎也在借此机会来向他吐露心腹、彻底坦白。

    一番话听得他甚是心疼,可他终究无法予她一个结论。

    他反复想了许久,最后,又窘迫地回到原点:“乔逸兰,抬起头,看着本官……”

    数年未见,他对她思念之深,日日盼望能再睹她真容,难道她就不想看他一眼么?

    她竟明着拒绝:“大人威严在上,逸兰不敢。”若是相视,还如何自持。

    这么几次三番当面抗命,到底不成体统。寺丞看不下去,正欲开口训她几句,余光扫见一团小小的黑影在诡异地挪移,待转过眼来,目标已然遁在桌案之后。

    第104章 对峙

    “孟大人?”

    寺丞警觉地盯着那里, 张了张嘴,试图提醒。

    孟文芝本还不解,只是无意往旁迈步, 在听见堂侧小门里传来“盈飞盈飞”的呼声的那刻,右腿便撞上了结实的一物——

    糟了。

    半大的娃娃一屁股跌倒在他脚边,弹出小小一句“喂哟”。

    孟文芝急把她从地上捞起, 用气声问道:“你跑来作何?快回去。”

    乔盈飞却有自己的想法,偏要往公案底下钻。不得已,孟文芝弯腰拦住她。

    见她挣扎,他就把她抱起来。乔盈飞很是不愿,小身板硬挺挺的,被孟文芝巧施力折出几道弯, 按着坐在腿上,两只乱推乱拒的手也被握住:“爹爹我想……”

    所有人都看过来, 孟文芝不能再容她把话说完,严肃提醒:“听话, 等爹爹忙完, 现在不许闹。”

    话一落,乔盈飞抿住了嘴, 眼睛越发水灵, 这下好了, 人整个栽进他怀里不愿松手。

    他颇感无奈,垂眼, 终于发现了滚在桌下的小纸包,登时恍然这孩子是冲它来的。纸包里装着酥糖,原为游湖而带,许是方才不慎, 从身上何处掉了出来。

    他斜身去为她捡,动作间,乔盈飞两手紧揪着他的衣服,竟也不惧生人,鼧鼥鼠似的探起了毛茸茸的脑袋。

    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慢慢定在了一处。

    浅灰色的眉毛皱下去,又被这双尚带肉窝儿的小手抹开。

    再一眼,乔盈飞脸蛋乍红,又惊又喜脱口便欢呼:“是娘——”孟文芝立即捂住她的嘴巴!

    “亲!是娘亲……”热烈的喊声依然控不住地从指缝外冒,她蹬着两腿,身直往前挣。

    “乔盈飞!”孟文芝将音量压得发震,人是少有的手脚失措,甚而想先就此叫停,起身亲自丢她下堂,别再捣乱。

    只是忽然,有一念在心中闪过。

    他眉梢一颤,猛地抬头。

    乔逸兰……怎还是俯身埋首,未曾变过的模样……

    捂着乔盈飞大半张脸的手,渐渐落下去。

    他扯了个苦涩的笑,心灰意冷,收回目光。

    之后不得不低下头,把小孩儿在腿上抱正 ,虚虚抬高声音,假作训斥:“怎可见着人就喊娘?

    “若被你天上的母亲知道,她该有多难过!”这便将适才之事,化解为一场因童言无忌闹出来的误会。

    不过,乔盈飞显然愣了一刻,身子跟着软下来,连耳尖绒毛都蔫倒,藏不住失望。

    孟文芝轻喟,含着难言的歉意,在桌案所挡处,拢住了她的手。

    方才寥寥数语 ,让堂上众人收敛了声息,生机活气也随之消散,四下压抑,似有冷雾悄然弥漫。

    沉默中,孟文芝突然有些后悔。

    怎么当时心一急,就捂上了孩子的嘴,怎么没让她放声去喊?

    真该让她多唤一唤她的娘亲,再大声些、动情些,把她的脑袋唤起来,目光也唤过来!

    可惜乔盈飞已不肯出声,他便知道,都怪他的糊涂,失去了打动人心的机会。

    这般想着,不经意又将眼神扫向堂中,因习惯于一次次无所收获,他只如蜻蜓点水,很快收回了视线。

    大约三息过后,脑海里,却兀然多了双泪光闪闪的眼睛。

    孟文芝心骤地安静。紧接着,浑身血液开始倒流。

    怕失望也怕错过,他就这样顶着板滞僵硬的面容,缓缓回眸,断续地回眸。

    而公堂正中,有一对焦切的黑瞳,在他彻底望来的那一刹,亮起了两个明净的光点——

    乔逸兰跪得笔直,眼眶一抖,抖落出几颗温热的泪珠,尔后,就心甘情愿被他映在眼中,亦被他占据全部视野。

    四目相对,眸光和眸光交缠,抽泣声隐忍,伴随着错落的呼吸。

    两人怔愣在当场,满腹心酸言语也只能先堵在喉间,一句话都难出口。

    孟文芝的膝上,乔盈飞被环抱着,胳膊腿松垮垮垂在半空,小脸儿幽怨。

    她两眼不眨望着前方,三分困惑,七分笃定,在心里悄声嘀咕:“那就是娘亲呀,是我小飞的娘亲……”

    忽然,有几滴水打在脸上,顺着脸的弧度滑下去。她搓了搓脸,低头去找水落下的痕迹,什么也没瞧见。

    又轮到头顶突地一凉,她赶忙伸手捂住脑袋,莫名激动仰头去看,是不是天爷爷也想哭啦?

    房子里哪见得天,她抬头,先望见的还是自己爹爹。爹爹也正向她看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湿漉漉的,水洗一般。

    乔盈飞倍感震撼,刚扬起的唇角落下,轻叹:“哇……”她从未见过爹爹这样。

    而能一次看清盈飞的二十颗乳牙,孟文芝也是头一回。不及防备,只见她欢喜地大张嘴巴,翘起手来大呼:“爹爹眼睛下大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