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音(二)
作品:《第十三音》 雨继续下,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了。
棠韫和把包放在玄关,楼上传来说话声。她上楼看到书房门开着,棠绛宜在视频通话。
“…oui,
maman,
je prends…”(是的,妈妈,我明白。)
法语,他的语速不快,语调温和。
屏幕上是一位美丽女士,金棕色长发,绿色眼睛,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米色毛衣,背景是温馨的客厅,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画,那是marguerite。
“laurent,
il
a
quelqu’un?”marguerite看到了门口的棠韫和,笑容更深了。(laurent,那里有人吗?)
棠绛宜回头,切换成英语:“maman,
this
is
lettie.”然后看向棠韫和说,“lettie,过来。”(妈妈,是lettie。)
棠韫和走进来,也用英语向marguerite打招呼。
“天哪,你比laurent描述的还漂亮,”marguerite的英语带着轻微的法语口音,“来,坐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棠绛宜让出位置。棠韫和坐在摄像头前,近距离看着这个女人,棠绛宜的母亲。marguerite的眼睛里有笑意和好奇,像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人。
“laurent说你在准备比赛?”marguerite问,“进展怎么样?”
棠韫和看了棠绛宜一眼,他靠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咖啡,表情平静温和。
“我还在准备,”棠韫和说,“距离初赛还有不到两个周。”
“只是在准备?”marguerite挑眉,看向棠绛宜,“你不是说她很有天赋吗?”
“她确实有天赋,”棠绛宜说,“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思考什么问题?”
“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弹琴。”
marguerite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了然于心的笑容:“哦,存在主义危机。laurent小时候也经历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东西,我还以为他在演戏。”
棠韫和转头看棠绛宜,他放下咖啡杯:“那是真的危机。”
marguerite转向棠韫和,“lettie,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当laurent和你同龄时,他认为他必须完美。完美的成绩,完美的一切。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什么?”
“去他的完美。”
棠韫和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优雅温和的女人会说出这种话。
“妈妈,”棠绛宜笑了,“注意用词。”
“这是实话,”marguerite说,“完美是无聊的、是为机器设计的,而人类本应是复杂、混乱但美好的。”
棠韫和看着屏幕上这个女人,想起母亲慕云,永远优雅,永远完美,永远在要求她更好、更强。每次棠韫和弹完一首曲子,母亲会指出技术错误,让她重复练习直到每个音都准确无误,然后说还可以更好。
“所以……”棠韫和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介意哥哥不完美?”
“介意?”marguerite笑了,“亲爱的,我为他的不完美感到骄傲,因为那才是人性,那才让他成为他自己。”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但是……”棠韫和咬了咬唇,“如果他做了……不被接受的事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棠绛宜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像在评估这个问题的重量。
marguerite歪了歪头:“什么样的不被接受?”
“我是说假如,”棠韫和说,“如果他做的选择,家里人都不接受,社会也不接受……您还会支持他吗?”
“那我会问:谁来定义可接受性?”marguerite说,“社会?家族?还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
“那这就是问题所在,”marguerite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寻求谁的认可,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取悦谁,那就是在活别人的人生,不是你自己的。”
棠韫和攥紧了衣角。
“violetta,”marguerite的声音温柔下来,“我不知道你在挣扎什么。laurent做过很多我不认可的选择,但每一次,我都支持他。并不因为我同意所有的决定,而是因为那些是他的选择。”
“即使……”棠韫和的声音很轻,“即使那些选择让他失去很多东西?”
“即使那样,”marguerite说,“即使那些选择会让他失去很多,保留一切却失去自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眼泪掉下来了,棠韫和试图擦掉,但越擦越多。
“哦,宝贝,”marguerite声音很温暖,“过来,靠近一点。”
棠韫和乖乖凑近了屏幕。
“听我说,”marguerite认真地看着她,“人生太短,不值得为了别人的认可而活。太短,短到没时间追求完美。太短,短到不能一直害怕。”
“可是……”
“没有可是,”marguerite说,“你只有一次生命,lettie。一次,确保它是你自己的。”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还坐在那里,盯着黑掉的屏幕。棠绛宜递过来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哥哥,你妈妈……很不一样。”棠韫和说。
“和谁不一样?”
“和所有人。和我妈妈。”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等着她继续。
棠韫和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弹钢琴了?”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刚停雨的天空:“因为我发现,我太会控制它了。”
“什么意思?”
“每个音符,每个节奏,每个渐强渐弱,”棠绛宜说,“我都能精确计算出效果。我知道在哪里加快能制造紧张感,在哪里放慢能煽动情绪,在哪里停顿会让听众屏住呼吸。”
棠韫和皱眉:“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棠绛宜转过头看她,“好到我在演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音乐,而是计算。计算每个技巧的成功率,计算别人的反应,计算这场演出能为我赢得什么。钢琴变成了一件工具,一件我用来建立防御机制的工具。”
“防御什么?”
“防御所有人对我的质疑,”他说,“所以我把自己训练成一台机器,完美的、冷冰冰的机器。”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明白了henderson说的你的琴声里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停了?”
“对。我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我会变成一个只会计算的空壳,”棠绛宜说,“我可以掌控每个音符,但我失去了音乐本身。所以我停下来了。”
棠韫和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包扎的绷带。
“lettie,”棠绛宜走回来,“在想什么?手还疼?”
“有一点。”
棠绛宜走过来,拿起她的右手检查绷带:“明天让zoey带你去换药。”
“我自己可以。”
“你左手能换?”
棠韫和抬起头看他,站得很近,“如果我不去呢?”
棠绛宜挑眉:“你想试试?”
“也许。”
“那你会发现,”棠绛宜弯下腰,“我有很多方法让你听话。”
棠韫和咽了咽口水,但她没有退缩。
“比如?”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比如,”棠绛宜的声音低下来,“让你一个星期见不到我。”
棠韫和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他问,“怕了?”
“我才不怕,”棠韫和说,“反正你也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躲你,我在给你时间思考。”
“还是你在给自己时间逃避?”
书房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变了,“韫和,”他直起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棠韫和说,“但你呢?你想过你对我的感觉吗?”
“我想过。”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棠绛宜停顿片刻,“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不该?”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棠绛宜看着她,“你就没有退路了。”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你还可以说那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好奇,只是年轻人的探索。”棠绛宜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但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答案,你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接受,要么拒绝。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含糊其辞,没有我再想想。”
棠韫和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想要他,这是肯定的。但这是爱吗?愿意为他承担后果吗?愿意失去母亲的认可,失去家族的接纳,失去所有人的尊重吗?
betty适时敲了敲门:“先生,晚餐准备好了。”
“走吧,”棠绛宜的声音柔和下来,“先吃饭。”
棠韫和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突然想起早上的事,不知道棠绛宜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和便签。她偷偷看了棠绛宜一眼,他表情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棠绛宜跟在她后面,走下几级台阶时突然叫住她,“lettie。”
“嗯?”
他在她身后停下,声音很淡,“define
what
you
want
first,
then
ask
me
to
define
mine.”(先定义你的渴望,再问我的归属。)
棠韫和愣了一秒,脸刷地红了。棠绛宜看到了。
书房的落地窗透进雨后的光。那张便签纸还压在照片下面,露出一角,上面的字清晰可见:“am
i?
define
‘yours’.”(我吗?如何界定‘你的’。)
雨停了,天空泛出浅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