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品:《生明月

    静了片刻,周允扑过来夺过篮子:“不许。”

    秀秀无奈:“送葡萄有甚打紧的?要紧的是——”

    她话还未说完,外头忽地响起来密匝匝的锣鼓声。

    第82章 雁尽北飞,人犹南望。

    ◎醉里不知身是客,明月几度照家山。◎

    走出门口远远一瞧,秀秀的脚步便收不住了。

    离着家门口一里地的那条河,今晌午忽地生龙活虎起来,沿河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抻着脖子往河面上瞅,个个喜笑颜开,那架势,好像河心里有金子。

    河面上,大小船只排成一列,皆被装饰得花花绿绿。船上的人不比岸上的少,小子们敲锣,姑娘们打鼓,男男女女船板上跳舞,舞步踩得船身摇啊摇,船头船尾的藕荷色彩绸跟着颤。

    来岛上这些日子,秀秀还未见过这种场面,乱糟糟,闹哄哄,一时新奇,忍不住往跟前凑。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将周允甩在了身后。

    挤到河边,身旁几个大娘们唠闲嗑。秀秀听了一耳朵,这才明白,原来这船队是岛上百姓自个儿组织的锣鼓队,年年葡萄节都要走这一遭。一为那株葡萄老藤贺寿,二为了全岛祈福。老人有老人的福,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福,娃娃们也有娃娃们的福,一船一船唱过去,这一年的福气便算祈到了。

    秀秀听着,心里头亮堂了,正欲扭头和周允说道说道。

    一扭头,人没了。

    她踮起脚往四周看,人群越拢越多,脑袋挤来挤去,可哪一个都不是他。

    “周允。”她喊了声,声音刚出口,转瞬被周遭喧闹淹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秀秀站在原地,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掂着脚找了半天,愣是没寻着人影。

    转念一想,那么大一个人,总归丢不了。

    正想着,一声锣响炸开,有人不知吆喝了一句什么,又将她心神拉回河上景致。

    船队正从眼前经过,最中间那艘领头船上,几位白须老头立在船头,双手持绿卷草和葡萄藤,正对岸上的人唱着热闹的调子。

    唱词是本地话,掺着些汉话,秀秀半懂不懂。可旁边围观的老人,听着听着便朝着船拜了起来——她便猜出来了,这是专给老人祈福的船。

    歌声渐平,百姓随船走,秀秀慢慢挪。紧接着,又是一声锣响。

    “桃花女——”

    船上走出数个年轻女子,个个清秀灵动,衣着鲜妍,在船舷一字排开。每人手中一串紫葡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垂着,生机勃勃。

    随后,一阵悠扬婉转的小调从桃花女们口中哼唱出来。

    秀秀跟着曲调点头,忽觉周围有些不对劲。

    眼角余光一瞥,身边的年轻男女们,亲上了!

    人群里这儿一对,那儿一对,捧着对方的脸,亲得大大方方、理直气壮。有人在笑,有人起哄,可也没人说什么,好像本该如此。

    秀秀愣了一霎。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桃花女怕是为岛上有情人祈福的。在这四季炎热的小岛上,人们的心意也热烈,表达情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无人觉得害臊,反倒为这般感情和气氛高兴。

    可她一人站在这人群中间,被这群亲嘴的男男女女包围着,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她正不知眼睛往何处搁,一股熟悉气息从身边翩翩而来。

    秀秀扭了一半头,脸已被一双手捧住了,尚未来得及反应,脸颊上落下一唇。

    周允也学着旁人,在大庭广众下亲了她一口。

    秀秀一滞,不自在地抬手,搓了搓被他亲过的地方。

    周允一蹙眉,俯下身,在她左侧脸颊又亲一下。

    秀秀正欲再擦。

    “你再擦,”那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很欠揍,“我便亲嘴。”

    她相信周允真干得出来,秀秀的手在半空拐了弯,拍打上他肩膀嗔道:“方才去哪儿了?”

    “走神了。”周允顺手揽上她肩膀,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秀秀并未多想。

    待游船结束,人群散了,她和周允牵着手走回小院子,出了一身汗,正想洗串葡萄解渴,走至石桌旁一看,陈甫送来的那一篮子葡萄不见了。

    四下看看,地上空荡荡,墙角也没有。

    她斜眼冷哼:“做惯了少爷,糟蹋起东西还来真是不手软。”

    “送他姐姐也叫糟蹋?”周允答得顺溜,一脸无辜。

    “全是你的理。”秀秀懒得跟他掰扯,揩了把汗,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往里迈一步,一阵凉气袭来,她便愣住了。

    门旁案台上,足足一盆剥好的葡萄,正用井水镇着。

    葡萄一粒一粒被剥得干净,果肉透亮,连籽都被人细心挑了。她走近,手贴在盆壁上,凉丝丝的,不知镇了多久。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她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允上前走来,在她身旁斜靠上案台,将手往前伸了伸,快戳到她眼皮底下。

    秀秀低头,那双手的指尖被葡萄皮染得发紫。

    她一动未动。

    静了片刻,她忽地昂起头,期待地问他:“你想不想吃‘甜冰蜜雪’?”

    周允看着她,将那泛紫的手收了回去,搬起一盆葡萄走到灶台边,背对着她道:“岛上没冰,换个旁的做罢。”

    厨房门外,酝酿了大半日的热气都借着没关严实的门缝钻进来,只消刹那,厨房里的那点轻薄凉意便凋残了。一层细密水珠还挂在盆壁上,不甘心地为这盆葡萄的去路哭丧。

    秀秀望着他的背影无声轻叹,知道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她抿抿唇上前,说:“来给我帮忙。”

    小院的厨房里,各自心思被一盆葡萄摁下去,谁也不再自寻烦恼,只当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小岛昼长夜短,巳月末,朗朗日头过得极慢,像是如何也过不完。

    熬糖浆,添酒酿,再用冰凉井水镇上。二人忙活了一通,秀秀舀起一勺往周允嘴边送。

    他含着一口醉熏熏的葡萄,含糊不清地说比“甜冰蜜雪”好吃,良久,他又开口。

    “秀秀,再等等,”他望着她,“现在还不能回去。”

    秀秀“嗯”了一声,只是又舀了一勺葡萄递进自己口中,咬碎,咽下。

    “我知道。”

    天地合十,暮霭已尽,夜色尚浅,书院闭门摆了席。温风习习,满院葡萄清香。

    山货海鲜,熟瓜靓果,摆得桌沿都满了。孩子们绕着桌子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岛上人,船上人,谁也不分,挤在这一方庭院里。

    葡萄酿劲儿大,一杯下肚,不少人有了醉意。

    秀秀脸上热烘烘的,正听桌上人胡侃,门外响起一声嘹亮敲门声格外清晰。

    “姐姐!”

    那声音隔着门板穿进耳中,酒力上头,秀秀有一瞬间恍惚,抢先一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二人,是安顺海和陈甫。

    她一怔,转而展露笑意:“快进来!”

    二人踏进门槛,落了座。有人添碗筷,有人给斟酒,安顺海被拉着问东问西,陈甫坐在那儿安静听着。

    院中一时热闹非凡,天南海北地胡聊八扯。

    说着说着,陈甫定睛瞧见远处桌角那碟酒渍葡萄。他探了探身子,隔着人问秀秀:“可是白日送来的葡萄做的?”

    秀秀正要答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一颗也没有。”

    周允热情得出奇,忙替陈甫舀上一碗,递过去:“尝尝内子的手艺。”

    一时间,满桌除了孩子们的嬉笑,再无旁的动静。

    陈甫垂眼看周允递过来的碗,无声笑了笑,伸手接过。

    秀秀心知肚明,自知板上钉钉,并不觉周允这言行轻薄,可粉腮止不住地愈红了,她睇了一眼周允,含情嗔怪。

    他却将背挺得直,极轻地抬了下嘴角。

    秀秀微蹙眉头警告他,身边,叶文珠歪过来,软软靠到她身上,甜甜一笑:“嫂嫂。”

    这时,又是一声“嫂嫂”。

    张纭不甘示弱,也靠到吴碧秋身上唤她。

    吴碧秋身子一僵,悄悄看向杨钦,心中为了一个难以声张的缘由而气闷。她给张纭递水,刻意扬声道:“喝得不少啦,听嫂子的话,把水喝了?”

    张纭未喝水,倒是杨钦,端起面前杯盏一饮而尽,只是依旧垂首不语,眉眼不敢抬起,牙却咬得死紧。

    张纭不知暗涌,手一挥,登时站了起来:“嫂嫂,我可没喝多。”

    她一说完,身子便晃了晃,险些跌倒。阿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

    张纭甩开他,又直直看他,面色微红,醉态尽显,眼神却很认真。她叹了口气:“阿胜哥,我不喜欢你了,也从未喜欢阿彭。哪个我都不喜欢……”

    阿胜有些失措,随即又将人扶稳,他忽闪了下眼,便又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谁都不喜欢?连你自己也不喜欢了?果然是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