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作品:《生明月》 再瞧一眼这星月纹样,她竟觉得,和空盒里的白缎一样刺眼。
别开脸,不想再看。
却听见周允喉间闷笑。
“上船前,文珠捣鼓出这条帕子,本想送给寅生,可自己左看右看都不甚满意,觉得针脚粗了,又觉得星星绣歪了,也不舍得扔,便塞到我这儿。我随手收了,平日当块寻常布巾杂用,方才着急,顺手便扯了这条。”
他一字一句解释,凑近,借着淡淡月光看她侧脸,慢悠悠开口:“怎么,又被你当成哪家小姐送的了?文珠那丫头若是知道,要笑掉大牙。”
秀秀一怔,脸上有红似白,有些挂不住面子,强撑着蹙眉嘴硬:“嘴长在你身上,你说这是天上王母娘娘赏的、东海龙王赐的,也没人知道。”
周允被气得有些想笑。
他抻开帕子,将那纹样摆在她眼前,指着说道:“你再仔细瞧瞧,一钩残月带三星,谜底是一‘心’字,上元节那晚,你只顾着踩我,连你弟弟猜中的彩头都忘了?”
那时……
秀秀陷入回忆,彼时她尚未开蒙,哪里听得懂这字谜?如今听周允一说,她这才想起,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她脸上红得愈发厉害,羞臊交加。
周允不依不饶:“记起来了?你当时那一脚,结结实实,踩得我现在还难受。”
“胡吣,你哪里难受了?我看你走得稳稳当当。”
周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哪里都难受。”
秀秀不敢继续纠缠这个,她慌忙推他,问:“那我的帕子呢?你放哪儿了,还我。”
语气虽硬,却已是强弩之末,周允见好便收,不再穷追猛打。
他下床去翻自己包袱,不多时,他将两条帕子递到秀秀面前。
月光朦胧,足够看得清,两条帕子俱被洗得干净,叠得整齐。只是一条完好,另一条却是破了个大洞。
秀秀拈起那条破了的帕子,摩挲着洞口毛糙边线,势必要从方才落得的下风中赢回来。
她开口诘问,发难于他:“口口声声说爱惜,这般大的口子,可不像爱惜的模样。你倒是说说,如何‘爱惜’成这样的?”
周允身形一定。
他目光闪烁,喉结跟着滚动一下,垂下眼,声音也低沉下去:“你真想知道?”
秀秀睇他一眼,端起架势:“爱说不说,不说便是心里有鬼。”
周允似乎有些赧然,也有些气短,含糊道:“……想你的时候用的呗。”
秀秀狐疑眯眼,又盯着他看,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怀疑。
周允招架不住,破罐子破摔,闲闲低喃:“一勒一勒复一勒,岂料帕子竟分离……”
秀秀起初听不明白,待脑子慢半拍地将那几个字连起来,脸上轰地爆炸,简直要冒烟。她张了张嘴,羞得连自个儿都过意不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混账,他怎么能……
她不要和这登徒子一床!一刻也不!
二话不说,秀秀将破帕子往他怀里一丢,下床欲跑。
周允早有防备,长臂一伸,轻松将人拉回,禁锢在身前:“跑什么?”
“你说跑什么?”
安静半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紧密交织。
周允声中有了一种克制的暗哑:“今日下晌之事,还能不能续上?”
秀秀不如他愿,梗着脖子道:“不能。”
周允并不急,讨价还价,步步为营:“晚饭早早便传过了,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也不能?”
秀秀迟迟不语。
“秀秀,”周允看她微颤的羽毛,不容拒绝地低语,“再亲亲我。”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耳唇,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也可以,”秀秀松口,谈条件,“那你先把我松开。”
缓兵之计。
“不行,松了你便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
秀秀有些恼:“我往哪跑?总归是跑不出这间房。”
周允想了想,觉得在理。你追我赶,他也乐意奉陪。
“那说好了?”他手上力道微松。
秀秀点头。
得了自由,她却并未立刻动作,抬眼看他,颊染飞霞,她要求:“你闭上眼。”
周允挑眉看她。
“你睁着眼,我不好意思。”秀秀声若蚊蚋,显然一副忸怩羞涩的姿态。
周允照做,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
静了片刻,却没有等来她的唇。
“啪”。
脸上落下软绵绵的一巴掌,接着听见她无法自抑的笑。十分挑衅。
周允睁眼,只见她登时便往榻边跑去,跑得急了,半趿拉着的鞋子掉了一支,顾不上捡,便赤着一只白生生的脚。
纤巧脚踝一提,足尖点地,轻盈欲舞,足跟泛红,脚背有纤细青筋纹路,若隐若现。
周允的眼眸追随着那些淡青色纹路,脑中闪过许多。他想起梨树抽出的头茬嫩枝桠,想起党参的根须,想起芍药的尖刺,想起莲蓬的茎杆,想起锅炉里的细长火舌,最后,想起她在溪畔戳他后背的那根树枝。
他想衔住这些脉络,种进自己身体里。
周允等了等,待她钻到榻上,他才三两步追上,两人扭打起来,笑语盈盈,气喘吁吁,最后,都静了下来。
长夜孤舟,深海前路,和久违的欢愉一同漂浮在空中,并不落地。
良久,秀秀眼中水光潋滟。
周允缓缓贴上她的眼,想把她的泪水全都吻干。
【作者有话说】
棋坛大赛上与周允对弈的女子,第30章 。
上元灯谜,第11章 。
三文钱,第16、17章。
铁柱进京,第46章 。
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前两天做了个小手术,所以更的时间不固定,拖了两天。今天回来一看,我的读者们怎么都跑了[爆哭]宝贝们快回来啊[爆哭]
第74章 寻踪觅迹,匿影藏形。
◎半床余温半床空,一帘幽影一帘风。◎
周允从一场无梦深眠中醒来。
舱内静得反常,缺了熟悉气息,骤然凸显空寂,好似被掏空了。
他如往常一般,一睁眼便侧头往床上瞥去。
锦被半掀,枕上还留着浅浅凹陷,几缕属于她的气息将尽未尽,只是,人却空了。
心口没由来的窒闷,昨夜零碎画面撞进脑海,他赖着秀秀不撒手,本是想驱散她眉间忧色,便提起那入赘的旧话。
秀秀轻斥:“都什么时候了,周允,火烧眉毛了,你还在想这些不着边际的?”
听见她说“不着边际”,他当即拧起了眉,口不择言:“当真怕我克到你?”
秀秀霎时冷了脸,她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床上躺下,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任他后来如何说好话,她一言不发,最后竟摸到床下的鞋,头也不回地朝他掷来。
鞋底擦着他的衣角落下,他默默捡起,端端正正将鞋摆回脚踏,所有辩解堵在喉间,最后只得悻悻回到榻上,在一片沉闷黑暗中,不知熬了多久才勉强合眼。
此刻醒来,天已大亮,那点争吵的余烬却仍烧着。
他坐起身,动作是平日刻进骨子里的条理,系带着靴,漱口净面。
不多时,铜盆里水纹平复如镜,映出一双眉头紧锁、眼下泛青的脸。
他盯着水中倒影看了片刻,忽地伸手,哗啦一声将水面搅得稀碎。
水花溅湿袖口,水中人影溃散成模糊光斑。
许是去厨房了,许是心里还憋着气,或是出去有何紧要事。他对自己说。
这般想着,他去书案前坐下,一抬眼瞧见昨日那空盒正冷冷搁在案头,他支手揉了揉额角,闭眼轻叹一声。
片刻,眼角露出端倪,那余光像钩子,一遍又一遍去刮那扇紧闭的舱门。
辰时已过,她尚未回来。
巳初的滴漏似被粘稠之物拖住,滴得格外吃力。
他猛地起身,唤来安顺海:“秀秀呢?”
安顺海怔了怔,一张脸微微皱着,不明不白:“早起……未曾见过她啊。许是闷了,去厨房了?”
周允没看他,也未应声,只挥手屏退。
门刚合拢,他脚步便动了,脚步先还是稳的,出了舱门,踏入走廊,步伐便不由自主地紧了起来,一步快过一步,笔直往厨舱撞去。
厨房里正是忙乱时候,四勺正指挥着帮厨小厮搬弄食材,见周允突兀出现,吓了一跳:“周、周大哥,你怎地来了?”
听周允沉声问起秀秀,四勺用肩头汗巾胡乱抹了把脸,一脸懵:“秀秀?她不是一直在三层么?”
周允眉头骤然锁死,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通往各处的廊道幽深狭长,两侧舱门密密麻麻,好似无数只眼。他沉沉走过,先前的紧促消失了,步子间隔拉得格外悠长。
他细细与每只“眼睛”对视,医舱,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