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品:《生明月

    秀秀屈膝行了一礼,引她入内,垂眼道:“大人,提督肺疾未愈,今日开口尚且沙哑不清,已吩咐下来,若有事务,由小海子代为传话。”

    安顺海心领神会,上前半步,朝周副使躬身。

    副使并未多言,只拱手:“有劳公公。”

    秀秀奉上清茶,便退至门外,舱门虚掩,留一道细缝,她贴门而立,里头的动静虽不甚清晰,也足够捕捉个七七八八。

    副使朝内间禀告,公事公办:“禀大人,头晌船头与匠作头目联名上报,言及底舱龙骨结合部有异响反复,疑是结构有损,事关航行安危,非同小可,恳请大人下令,对全船进行彻底检修。报呈的文书,下官已带来。”

    不多时,安顺海的腔调传出:“大人有言,此事已知晓,然船上机关要地,岂可因些许异响便轻言翻检?且这声响,风浪大时亦有,许是货物移位、浪涛拍击所致,谨慎固然是好,但也不可草木皆兵,徒耗人力,扰了船上安宁。”

    周副使似乎对此回答并不意外,但语中忧虑未减:“大人明鉴,海上行船,安危系于一线,龙骨乃宝船根本,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虽只是异响,若不查明根由,恐酿大祸。”

    她微一沉吟:“且眼下已进腊月,海路迢迢,若延误检修,船行半途损毁,不仅我等性命堪忧,误了朝廷要事,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舱内静了许久,仿佛提督正在慎重权衡。

    良久,安顺海的声音再度响起,放缓了些:“周副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便依副使所请,准予检修,由周副使总揽,所需人手物资,可酌情调配。”

    说到此处,安顺海顿了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唯有近前方能体会的语调:“周副使,你是 明白人,此番你能以公直言,本督心中有数。”

    门外,秀秀屏息听着,心道这番安顺海应对自如,并无花花肠子,当下看来,此人可用。

    言罢,舱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屋内,周副使身子一定。片刻,她稳住心神,对着内间深深一揖,领命离去:“谢大人信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督饬检修。”

    “去罢。”安顺海恢复平淡。

    待周副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秀秀才送离安顺海,阖紧舱门,长长舒一口气。

    内间房门一动,周允闪身而出,在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舱图。

    二人并肩而立,垂眸凝视着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的区域。

    而在舱头所持舱图上,此处是一片空白。

    第71章 双镜互照,棋局相持。

    ◎冬至大如年,阴尽阳生。◎

    转眼间,冬至到了。

    依照旧例,此日皇帝需祭天,民间亦祭祖,告慰宗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在海上,便得祭海。

    这日,碧海之上的天色不似北地那般沉郁灰暗,穹窿高远,风中亦带着潮气,给人几分暮春之感。

    祭海大典便在这诡异的暖意中开场了。

    宽阔的主甲板上人头攒动,各类船员依着品级与司职站了黑压压一片,因天气暖和,众人衣衫不必裹得严实,可当祭台上的三牲六畜摆定、檀香点燃时,那股祭典的肃穆仍然弥漫满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声不响地投向高处。

    顶层观星台上,数面锦绣屏风与围毡隔出一方天地,阻隔了海风和众人视线。

    屏内只隐约见得一个宽大的官袍轮廓端坐其中,纹丝不动,静若泥胎木偶。

    下首左右,分站着周、徐两位副使。侧边则侍立着那位年老内侍与安顺海。

    钦天监的老头在祭台前踏着繁复罡步,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声带韵律。他微眯着眼,神色异常庄重,那股敬畏无形无质,却扼得众人只敢细细呼吸。

    然而,真正的戏码,在那几个身着玄色巫袍的巫祝身上。

    她们,才是今日通神的喉舌。

    仪式冗长,献牲、奠酒、焚帛......祭祀循古礼进行。

    日头渐高,暖意更盛,终于,主祭的老监正退至一旁,香灰尚未落定,轮到巫祝们通神问卜。

    几名巫祝各自垂首默祷,手中持龟甲、捧蓍草,船上鸦雀无声。

    片刻,为首的张纭却骤然抬起了头。

    她眉目间笼着浓重阴翳,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攫住,在众人瞩目下,她手中那枚被火灼出裂纹的龟甲颤抖起来,她的嗓音也跟着发颤:

    “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汹涌。”

    众人不由抬头看去,张纭似是竭力而语,抬高了声音:“卦象晦涩不明,吉凶难辨,皆因船行之意......与祭海之诚相悖,神明/慧眼如炬,岂容阳奉阴违?此船所图,恐非明面所示之坦途,神意不明,故有异响如鲠在喉,恐连提督大人贵体迟迟不愈,亦是......亦是警示!”

    这一番话落地,砸碎了甲板上的平静。众人眼风交错间,絮语声嗡然响起。

    昨日,民卫队及一众奉命检修底舱的船员,偶然发现了一间密室,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成箱的军械刀弓,更蹊跷的是,连船头所持的通用舱位图上,根本没有这兵器库的影子!

    此事早已在船员中传开,好好的使船,既有专门的马船、战船护航,何须自藏诸多兵器?

    何况,近来这些时日,稍通航海的水手都隐隐察觉,天润号的航向正在悄然偏离船队的主航道,向着更东南的未知海域滑去,这并非错觉,观测日星的船员私底下早已议论纷纷。

    这一桩桩本就流转的疑窦,都在张纭的“神谕”之语下沸腾起来。莫非,这船真的另有目的?

    无数道目光再次看向顶层。

    “放肆!”

    一声尖利呵斥倏然截断了甲板上越演愈烈的骚动。

    徐副使一步踏前,眼睛死盯着张纭。

    “仗着几分卜筮之术,竟敢在大典上装神弄鬼,妄揣天机,污蔑朝廷使命,更敢诅咒朝廷命官?!”他袖袍一甩,“来人!将这惑乱人心、大逆不道的狂徒给本使绑了,押下去!”

    几名官卫队的侍卫应声而上,直扑祭台。

    张纭面色苍白,手指不由轻颤,身子似乎要瘫软下去,却强撑着站住,等候提督发落。

    “徐副使且慢。”

    清冽女声平稳响起,气氛却并未和缓。

    周副使神色平静地扫了徐副使一眼,随即转身,朝屏风拱手道:

    “大人,此人言辞确有失当冒犯之处,然祭祀通神,卜者所言吉凶征兆,无论是否中听,此乃其本职。此刻若因言问罪,立加严惩,恐怕非但不能平息疑虑,反坐实了神明不悦之言,徒乱人心,于航行百害无益。”

    她略顿了顿:“依下官之见,不若先将此人带下,讯后再行斟酌。眼下祭祀不可中断,当虔心完成,以安海神,亦安人心。”

    最后四个字落下,连甲板上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徐副使面色不悦,正待开口驳斥,就在此时,围屏之内却传来三声轻叩。

    不紧不慢,敲在看不见的木质扶手上,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徐副使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

    侍立一侧的安顺海与老太监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只见那朦胧的身影朝安顺海所立方向略一点指。

    老太监见状眼皮一跳,睇了安顺海一眼,终是躬身,默然退至一旁。

    不多时,安顺海面朝甲板,扬声传话:

    “大人有谕,周副使所言在理,巫祝胡言,动摇视听,本应重处。然值此祭海吉时,不宜骤动刑责,恐更触神忌,暂将其带下看管,容后详查。”

    他抬高嗓音:“祭祀,照常进行!”

    香火不断,祷声再起,一切如常。

    可甲板上的暗涌,并未因此消散。

    周大人垂眸立在原地,长睫掩映之下,那眸光锐利非凡,她再次不着痕迹地掠向锦屏后那道臃肿身影。

    眼波回转,良久,礼成人散。

    提督在太监们的簇拥退入内舱,两位副使紧随其后,甲板上紧绷的气氛略略一松,众船员带着满腹心思与议论,亦纷纷散去。

    只是离去时,不少人仍忍不住回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道通往三层舱室的楼梯。

    周允正沿梯而上,回到提督舱房。

    室内寂静,周允却没有丝毫放松,他贴在门边,屏息静听。

    良久,门外廊道上终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讨好的语气,正是那位老太监开口:“大人,祭典劳神,奴才伺候您更衣歇息罢?”

    片刻窸窣后,安顺海客气道:“公公有心了,只是大人这些时日玉体违和,起居习惯略有变更,近来皆由小的近身伺候,大人有言,这里有小的在便是,不劳公公辛苦。”

    半晌,才听得老太监恭敬低语:“是,奴才遵命。”

    接着,安顺海又对其余内侍吩咐:“屏挡都撤下罢,大人要静养,莫在附近走动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