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品:《生明月

    周允扛得艰难,见安顺海瘦弱的腕子,叹了口气,暗自加把劲,将尸身半推上舷窗。

    “一、二、三!”周允低声数数,二人同时用力。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转瞬即逝,海面炸开白浪水花和数圈涟漪,顷刻便又恢复深不见底的幽暗。

    周允双手撑在窗沿,半弓着身喘息。

    良久,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脚步重重迈向秀秀,在她面前站定。

    身影带着温热的气息,重重裹下来。

    秀秀默默无言,仰头看他。

    眼前昏暗,只有丝缕烛火光亮在空中浮动,映着他的面容,她朦朦胧胧地看见他咧开了嘴角。

    “秀秀,这下,我也背上人命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得意:

    “咱们谁也不高攀,天生一对。”

    第67章 舟缘百载,枕契千年。

    ◎同船渡,共枕眠。◎

    把王公公交付深海后,海雾渐浓,夜渐深了。

    安顺海做事仔细,命人抬热水时,特地选了两个眼生的粗使,压低嗓音叮嘱道:“手脚都轻着些,莫要扰了提督清净。”

    末了,他对着那垂落的的锦缎床帏躬身禀报:“大人,热水已备好了。”

    床帷将内里景象遮得密不透风,秀秀抱膝坐在床沿,与周允大眼瞪着小眼,听见舱门合上的声响,才双双松了口气。

    秀秀悄悄掀起帷幔一角,探头望了望,确认无人,这才轻手轻脚下床。

    舱内一应器物俱已换过新的,床褥厚厚一摞叠在榻边,内间水雾氤氲,这刚死过人的屋子,竟也被拾掇出了几分活气。

    秀秀理了理微皱的衣裳,欲回至二层。

    行至内间门旁,周允横臂拦在她身前:“提督沐浴,身边竟无人伺候,说得过去么?”

    “让小海进来便是。”

    “如今你在此处,他须得在外头露面,否则更惹人生疑。”周允见她面带踌躇,语气忽然软下来,“何况,这屋子刚死过人,我一人待着,心里发毛。”

    秀秀抬眼瞧他,见他眸底那点怯意不似作伪,不由好笑:“堂堂七尺男儿,会怕这个?”

    “七尺男儿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周允答得坦然,“实在怕得很。”

    秀秀心道,事已至此,多留一夜少留一夜,似乎也无甚差别。

    二人默然相对半晌,周允蓦地后退半步,侧身让开:“你洗罢,我去外间守着。”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秀秀脱口唤住他。

    这舱房宽敞,却因白日之事显得格外空旷,屏风后热水袅袅蒸着白气,更添阴森。要她一人独处其间,她何尝不怕?

    周允驻足回眸,怔了一瞬,问道:“你想一起洗?”他唇角隐有微妙笑意,“这恐怕不合礼数......”

    秀秀眉心一蹙,二话不说推着他往外间去,门“砰”地关上,毫不留情地隔开内外两界。

    “房里静得吓人,秀秀,你与我说说话。”外间传来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才不与登徒子说话!”她隔着门嗔道。

    “分明是你唤住我,到头来全成我的不是。”

    周允低声嘟囔,絮絮抱怨声却真让她不那般怕了。

    秀秀褪去衣衫,裸身踩进水里,水波柔柔将她托起,连日的惊心动魄席卷而来,此刻全化成沉甸甸睡意。

    她不敢阖眼,强打精神,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目光游移,落在屏风的绣画上。

    孤峰嶙峋,天地苍茫,唯独一双蛱蝶蹁跹作伴,穿往山林幽处。

    她不觉多瞧了几眼,掬起一捧水,任其从肩颈滚落。

    “周允,”她蓦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打湿,细软温润,“你为何,不喜作画?”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是他轻淡的笑声:“喜欢一事,本不讲道理。不喜欢,倒需要寻个缘由?”

    秀秀闭上眼,将头靠在桶沿上,她问:“是因为......纸人都是画的吗”

    外间里那阵窸窣声响,戛然而止。

    秀秀知道,她猜中了。

    平城或阳城,都没有烧纸人的习俗,她想象不出那纸人是何模样,但也能猜出一二,大抵是诡异恐怖的,或许会画得与他有几分相似,或许全然不像,但总归是要做他的替身,去赴那场灰飞烟灭的火。当他眼睁睁瞧着纸人在焰中蜷曲、化作青烟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眼前浮现了周允的脸。

    随即,那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复又开口,换了话头:“那你喜欢哪个?舞剑,打铁,还是下棋?”

    “都不喜欢。”这回他答得果断,语气平平。

    “不喜欢的事,也能做得那般出色?”秀秀觉得不可思议。

    “若想夸我,直说便是,何必兜这一圈。”

    “嗯?”秀秀倏地睁眼。

    周允闷闷低笑:“我喜欢泅水。”

    秀秀心念微动,想到郊野那条清澈溪流,眼睛一眨,她唇角不由弯起:“周允,我偷过你的东西。”

    话茬跳得突兀,周允见招拆招,忙着手中活计,道:“这颗心,即便你不偷,我也是要送你的。”

    他这话毫无预兆,直白热烈,破开门板,穿过屏风,冲撞进她怀里。

    秀秀脸上霹雳绽放起一朵红云,她抚上胸口,抚上他送来的心,摩挲着,酥酥麻麻,一桶水霎时变成蜜浆,腻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摆摆头,轻拍两下脸颊,才把自个儿从中捞出来。

    最后,她磨磨蹭蹭地开口:“我来皇京那日,去溪边清洗,又累又饿,见四下无人看守,便去林子里摘了两颗梨......我不知是你的。”

    外间忽地静了。

    周允好似在竭力追赶那段快要溜走的记忆,过了许久,他问:“那日......是你?”

    “什么?”

    “去岁秋天,我好端端在溪中泅水,水里平白多出来一个人。原来是你?”

    “明明是你从水里猛地冒出来,吓煞人了!”秀秀笑出声,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浴桶中水波轻漾。

    “偷梨的倒先告状。”他轻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顷刻间,房内只余零星撩水声,和几句她的闲话,周允靠在窗边,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她。

    他幽幽念及秀秀孤身来京的仓皇,又忆起自己旧日种种,再想到一门之隔的温情暖意,竟觉得今夜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哪怕明日生死难料,但能有此刻,已是足够。

    过了不知多久,内间响起潺潺水声。

    一头小鹿在林间迷途受惊,终于寻到一处暖洋洋的溪潭,试探着浸入水中躲藏起自己,待危险散去,才肯从水面露出脑袋。乌黑长发吸饱了水,水珠连串滚落,沿着光洁脊背,轻盈滴答进溪水里,叮咚轻响,如鸣珮环。

    秀秀推开门时,周允正背对着她,立在窗边凝望浓夜。

    他闻声回头,见她披着半湿的头发,不由发愣,眸色渐深。

    “洗好了?”他嗓音有些低哑。

    “嗯。”秀秀抓着布巾擦拭发尾,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追随着那缕俏皮的发梢,看它如何润湿她的衣裳,缓缓上移,是她白皙的颈。

    周允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视线就此停住,不再往上。

    秀秀却偏要他看个清楚。

    她走上前,看了看已经被他修补好的破窗,眼眸莹亮,惊喜地仰脸,望着他笑。

    她身上那股湿热清新的水汽,毫无章法地朝他扑来。

    周允瞥见她红润柔软的唇,当即别开脸,俯身吹灭一旁的灯。

    “不早了。”他低声说,抬脚便朝内间走去。

    “你去哪儿?”秀秀讶异。

    “沐浴。”他已走到屏风边上,手指搭上了衣带。

    “那水我用过了!”她急道。

    “无妨。”外衫已被他脱下。

    “水早凉了!”

    “正好。”

    身影忽闪,内间门被他顺手一带,“嗒”一声轻叩,严丝合缝地关上。

    外间,秀秀等了又等,只闻隐约水声,再无他言。

    她拿布巾慢吞吞绞着头发,良久,困意上涌,终是伏在桌边,任由半干的发丝披了满背,安然睡去。

    这一夜,梦里总算不再是眼泪和慌张,只有秋日溪畔,那个高大挺阔的背影。

    海天静好,长夜未央,窗外惊涛巨浪打上舱板,门外侍卫打着哈欠在廊间值夜,无人知晓,有人在这“一派祥和”的提督舱房之中,偷得一宿安眠。

    次日天光微明,堪堪破晓,晨光从舷窗缝隙照进来。

    秀秀半蜷着身子在床上醒来,周身暖意融融。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床上被褥已被尽数换新,周允侧卧在旁,手臂虚虚拢在她身侧,平日总带疏离的眉宇,此刻透出几分柔和。

    昨日冒险,恍若幻虚之境,唯有此刻身侧之人,真实可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