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品:《生明月》 王家沟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多是本分又困顿的庄稼人。但世道向来轻贱商贾,即便明家算得上村里的富户,可众人心底,总存着几分轻视。
可这明莲花却非寻常老妪,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该大方时不吝啬,该计较时也寸步不让。一家子都见过些世面,说话做事通透明白,自知是外来 户,既不刻意巴结谁,却也不吃哑巴亏。
不过数月光景,那些起初想给这家人“下马威”的,都碰了软钉子,讨不着便宜,便也歇了心思。面上总算和和气气,明家便在王家沟扎了根。
然而,好景不长。
八月,毕安照例去了临县进货,去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再回来,却已是一具尸首。
同行的货郎说,是走夜路遭了狼群,尸首被咬得没有好模样。
噩耗传来,明娟当场晕厥,腹中胎儿受了惊,险象环生。
捱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一声婴啼刺破白事的哀戚。
明娟生下一个女儿。
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平日恬静,不爱哭闹,可一旦饿了,那哭声却格外洪亮,中气十足。
明娟望着怀里小小的人儿,有了新的希望和盼头。
念及孩子生于中秋,皎皎月明,她低声和小丫头说:“往后,你就叫‘明月’罢,跟月亮一样,明明亮亮地长大,万事皆圆,可好?”
怀中的小人儿竟似听懂了般,忽地咧开小嘴,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对这名字甚是满意。
明莲花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神采,背过身去抹了把眼角。
有了这新生的血脉,娘仨的日子重新转动起来。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九月里,明娟还未出月子,村里不知何时,刮起一阵阴风。有那长舌之人捕风捉影,闲话便传开了。
说明家搬来之前,原是有个三岁的小子的。那年官府修大坝,有段地基如何也打不通,便暗地里寻童男童女去“打生桩”。寻到了明家那孩子,扔下二十两银子,生生将孩子夺了去。明家人怕是觉着晦气,住不下去了,这才搬来王家沟。
流言蜚语越传越邪,传到最后,有人说,这小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出生便克死了父兄,往后,还不知要克到谁头上。
有些惯爱挑事、看人笑话的,故意溜达到明家院墙外,扯着嗓子聒噪这些混账话。
明莲花抄起烧火棍,“嘭”的砸到墙上,几步冲出院门,厉声骂道:“哪个烂了心肝、黑了肠子的贱/嘴,再敢放/屁/嚼/蛆,咒我孙女,我老婆子今日就豁出这条老命,拉几个垫背的去见阎王!”
她眼神凶狠,浑身悍气,将那几人唬走,从此,再没人敢当着明家人的面说三道四。
只是,明莲花心中何尝不堵?
夜里守着酣睡的小孙女,她越琢磨越不安,终是和明娟商量:“娟啊,‘明月’这名,好是好,就是太亮堂了,太大了,娘这心里,总怕这孩子压不住这名。”
明娟被她一点,心下一沉,她自是中意明月二字,可为人母者,宁可信其有,但凡对孩子好,换个名儿又何妨?
她点了点头:“娘说的是,不若,就改叫‘明秀’罢,小名唤‘秀秀’,咱不求她大富大贵,只盼她平平安安、秀气灵巧地长大。”
于是,小丫头便有了新名字。秀秀这名,渐渐叫开了。
日子总要向前,明莲花和明娟都要强,娘俩儿重拾旧业。
明莲花年岁已高,多在附近村镇走动,明娟则背着襁褓,去些稍远的集市。
秀秀仿佛也懂得娘亲不易,不哭不闹,乖乖伏在娘亲背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这纷扰人间。
货郎的吆喝,铜钱的叮当,集市的喧闹,娘亲捶打腰肩的闷响......秀秀便在这些声音中,悄然长到了一岁。
这年八月十五,明家小院里飘出丰盛的饭菜香,娘仨多做了几道菜,关起门来过节。
秀秀趴在桌边,眼睛黏在了月饼上。趁明娟端菜的功夫,她便扣着月饼馅吃起来。
“哎哟!你这小馋猫!”明娟回头瞧见,哭笑不得,忙走过来轻拍掉她的小手,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一刮,“吃多了肚子疼!”
到嘴的甜头没了,秀秀小嘴一扁,委屈巴巴望向姥姥。
明莲花正摆着碗筷,见状故意板起脸,眼里藏不住笑意:“瞅姥姥也没用,得听你娘的。”
秀秀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哭声已到喉咙口——
“明大娘!救命啊!”
急促的叩门声混着王二的嘶喊,火急火燎地截住了秀秀将落未落的眼泪。
明莲花脸色一肃,放下碗筷,疾步去开门。
门外,王二满头大汗:“小霞要生了!眼见着就要生了!”
不多时,秀秀便懵懵懂懂地被姥姥和娘亲带着出了门。
小霞是王二媳妇,与明娟同岁,两人脾性相投,很是说得上话。她没有公婆帮衬,今夜羊水破得突然,两口子慌了神,她便催着王二赶紧来寻明家母女。
一行人跑进王家院子时,屋里已经传来小霞痛苦的呻吟和稳婆的催促。
秀秀不明所以,被搁到了磨盘旁坐着,心里还惦记着那块月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啼哭。
“出来了!是个丫头!”稳婆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
接着,秀秀便被明娟抱进了屋。
明娟走到炕边,指着一个小娃娃,对秀秀柔声道:“秀秀,你看,这是你小霞姨母刚生的小妹妹,以后啊,你就是姐姐了。”
小霞缓过一口气,感激道:“大娘,娟儿,今日多亏你们,你们见识广,给孩子取个名儿罢?”
恰在此时,王二撩帘进来,看一眼炕上的母女,没什么喜色,咕哝道:“一个丫头,叫啥不行?费那心思。”
明莲花一听,登时便将王二撵了出去,转而对小霞说:“你是孩儿娘,这名字合该你来取。”
小霞想了想,道:“两个丫头是一日生的,这是缘分,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要不,小名便跟着秀秀叫罢,显得亲近。”
三人相视,都觉得这主意甚好。最后也不知如何商量的,定下了“绣绣”这名字。
自此,两家往来便愈发亲近。
明娟时不时要给小霞送些新奇玩意儿,小霞过意不去,便给两个孩子纳一样的虎头鞋,做同花色的小褂子。
两个小丫头穿得如同双生,在村里跑来跑去,大人随便叫哪个,两个都抢着答应,然后咯咯直笑。
姊妹俩一块玩“过家家”,树叶、石子摆了一堆,有旁的孩子过来一脚踢散,指着秀秀说:“扫把星!”
秀秀瞪圆了眼,上前跺上他的脚:“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
那小子愣住,涨红了脸,“哇”地哭了起来。
秀秀拉起绣绣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老远,绣绣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也抽噎起来。
秀秀用袖子胡乱给她揩泪,小大人似的哄道:“哭啥?我跟他们闹着玩儿哩!”
两人还曾一块去村里的娘娘庙。绣绣眼尖,说月娘娘脚下有根狗尾巴草,秀秀跟着摸上那根石塑的草,冷不提防被香灰烫到,回了家便生病说胡话。
明娟整夜守着,待秀秀病愈,特意领着姊妹俩去给月娘娘赔不是,此后严令她们不许再独自去庙里玩。
去不了庙里,也玩腻了地上的,秀秀又打起院里枣树的主意。两人开始笨拙地爬树摘枣子,有回绣绣一个没站稳,从树上跌下来,眼角磕到碎石子上,顿时破皮见了血,疼得她哇哇哭。
明娟将秀秀好一顿训,秀秀又愧疚又委屈,绷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绣绣去拉明娟的衣袖,仰着脸急急地说:“姨母莫要再训姐姐了,是我自个儿没留意摔的,不怪姐姐!”
小孩忘性大,这事很快便翻篇,两人依旧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姊妹。
某年盛夏,小霞送来半篮子野果。明娟手巧,把野果去核,加了冰糖,在小泥炉上慢慢熬成酱。
果酱酸甜清香,诱得两个小不点儿围着锅台不肯走,最后还是小霞将这手艺学了去,才把自家那个小不点儿抱回家。
果酱吃了一年又一年,秀秀长到了六岁。
那年秋天,明家小院里开始泛起药味,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一天到头难得歇火。
明娟的气色,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药汤里,一点点褪去光泽。
白日里精神稍好,明娟会拉着秀秀,跟她絮絮地说话。
“秀秀,你记着,这人啊,只要还有口气儿,便有成千上万的活法。摔倒了,就爬起来;路没了,就再踩一条出来。怕就怕,那口气儿散了,气儿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秀秀似懂非懂,只觉得娘的手很凉,眼窝也更深了。
明娟问她:“记住了没有?”
秀秀点点头,把这话囫囵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