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生明月》 “周允他......在皇京时还与我弟弟交好,怎会行事如此......”语至此,意已尽。
陈甫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依旧宽和,怜惜劝慰道:“秀秀,莫要难过,也莫要全然怪他,人心浮动,或许......是他一时心急。”
他叹了口气:“此事就此揭过罢,我未伤到要害,已是万幸,往后莫再提,你也莫要再对人心失望。”
秀秀轻皱着眉,低低“嗯”了声,长长睫毛垂下,遮盖住眼中所有情绪。
说完这些,二人又叙了好些跟着李三一学艺时的琐事,言笑间俱是感慨。
秀秀又稍坐片刻,嘱托陈甫好生将养,这才折回厨房。
船上日子重重叠叠大差不差,每日平静如水,稍起动静便被能炸开一圈水花,被反反复复地提起。
几个帮厨正聚在角落清理箩筐,闲话兜转,又绕到了周允身上。
“平日闷不吭声的,下手倒狠!”
“那日我瞧着,他看秀秀的眼神就不对劲,保不齐是见陈厨与秀秀走得近!”
“真够小心眼,陈厨待谁不亲近?秀秀也是,还替那人说话......”
几人说得兴起,却见秀秀整了整衣袖,轻盈走至他们跟前,惊得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秀秀无奈地朝几人笑,软绵绵嗔道:“哎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还不准我看走眼了吗?”
众人哄笑,纷纷附和,唯有晴儿,正在一旁默默剥着蒜,却一直不说话。
“晴儿?”秀秀唤她。
晴儿抬起头来,手里的蒜瓣捏了又捏,紧抿着唇。
“你怎么了?”
晴儿摇摇头:“没事。”欲言又止,继续剥起蒜。
“可怜陈厨喽!”
“也说不上可怜,正好歇上两天,这叫因祸得福。”
“那你赶明儿让周允烫一下?”
几人咯咯笑起来。
便在此时,晴儿却放下手里的蒜,站到了众人面前。
“不是的。”她神色严肃,众人也都停了笑,齐齐看向她。
晴儿道来自己亲眼所见。
晴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是他自己没站稳,撞到了锅炉管子上......周允根本没碰他,你们都冤枉人家了!”
“晴儿,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我当时吓懵了......没敢说......”
厨房里霎时死寂。
众人愕然,连远处正在洗碗的杂役也顿住,目光都落在晴儿惨白的脸上转了转,又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门帘恰在此时一动。
陈甫缓步走了进来。他左臂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姿态却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众人的视线粘着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他平静扫视厨房,最后又看向晴儿,甚至对她笑了笑。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坦荡:
“她说得没错。”
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带着歉意与懊悔,沉缓道:“那日确是我自己心急,脚下不稳,不慎烫伤。”
“连累周允受此污名,实属不该。也怪我当时疼糊涂了,未曾及时澄清,反累大家为我抱不平,生出这许多事端。”他微微颔首,“对不住诸位,更对不住周允兄弟。”
好似一锤定音。
厨房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的义愤激昂只剩下一片尴尬,有人讪讪低头,有人眼神飘忽。
不知是谁,干咳一声,小声嘀咕:“说起来……还是人家帮咱们修好的热水阀。”
“上次粮舱闹鼠患,也是他做了几个机巧夹子……”
“唉,这么一说,他反倒……反倒帮过不少忙。”
“许是打小没人疼,才养成这么个冷性子……”
窃窃私语间,风向悄然而变。
那倾泻向周允的恶意与猜忌,如潮水般涌来,再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化作一丝微妙的同情与歉疚。
只见那日帮陈甫抱不平的帮厨杂役,正埋头用力刷着锅,一眼也不再往这边瞧。
陈甫依旧站在原处,迎着那些变得复杂闪烁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未曾改变。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哎,时候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秀秀清亮唤了一声,厨房重回叮当忙碌的光景。
方才的一切,仿若众人对周允的恶意般,从未发生,不复存在。
第58章 万山连环,一放一拦。
◎可我只学了她三分像◎
冬月下旬,海上的日子有了纹路,诸事按部就班,齐齐整整安定下来。
专司船员和普通役工们终于得了许可,能在规限之内走出船舱,规矩虽严,却也能短暂地透一口气。
厨房的闲暇,在一日三餐的缝隙里。除了早午饭后偷得的半个时辰,再就是晚上全都收拾停当后、宵禁未至的功夫。
说来蹊跷,自那晕海的毛病被吴碧秋治好,秀秀反倒恋上这片浩瀚无垠的海。
她最爱晚上去甲板。众人累了一天,都急着回舱歇息,这时候的甲板上最空,也最安静。
立在船舷边看海,与隔着舷窗全然不同。海风吹到身上,腥咸湿凉。
对于自幼看惯了山土的她而言,这是一种从未领略过的、新奇又开阔的气息。
海风霸道地吹来,那遥远的山与土,便都和她没了干系。
因着出舱要去请示厨头,一来二去,秀秀便与厨头熟络几分。
厨头姓钟,五十出头,肤黑声洪,秀秀觉得他像极了李三一,面上凶巴巴,对琐碎闲事不耐烦,对晚辈倒宽和。
他尤其喜欢四勺,秀秀暗想,许是真正的好厨子,都偏爱有天分又肯下苦功的后生。
钟厨头是闽北人,自幼便在海边长大,看大海如同看灶台,对海上事物更是熟悉。
秀秀也是在这时才得知,当初厨舱闹虫,原是厨头安排陈甫,制皂汤杀虫,功劳本就不全在陈甫一人头上。
这几日海上风平,厨房似乎也静了下来。
自陈甫承认是自己不慎烫伤,那场风波似乎就此了结。他依旧亲切、周到,众人见面也依旧说笑、打招呼,都与从前无二。
可私底下,再没人像以前那样聚在一处夸他,甚至有意无意地不再提他。
秀秀瞧着,只觉得大伙忽然都学会了客套,一时间,好似都把陈甫当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礼貌周全,但不会交心。
晴儿自然也差觉到了。她每日总要问几遍秀秀:“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你那么恨周允?”秀秀反问。
“怎么会?”晴儿惊诧地睁大眼,“我同他无冤无仇!”
“那你若是不站出来,他岂不是要一直蒙受这不白之屈?”
晴儿垂下睫,觉得秀秀说得不无道理。可她既不忍无辜之人蒙冤,又不愿陈甫被众人疏离,更不想相信陈甫真是那般人。
良久,她耷着嘴角深深叹气:“秀秀,那你会不会怪我?瞒了你们,白白害得周允被人嚼了这些日子的舌根......”
秀秀看她懊恼得可怜,不由笑了:“要怪也是他怪你,与我有什么相干?”
晴儿却摇了摇头,闷声道:“可是......他们都喜欢你。”
“他们?”秀秀挑眉。
“周允,还有陈大哥。”
秀秀脸上的笑淡了,她看着晴儿躲闪的眼神,忽地问道:“晴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晴儿咬着嘴唇,纠结万分,终是小幅度点了点头。她凑到秀秀耳朵边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罢,她肩头一松,像是卸下包袱,道:“秀秀,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秀秀静了片刻,回应道:“晴儿,有时候隐瞒也可能是身不由已,有口难言,或是怕伤着人,或是......自己的秘密。”
她捏捏晴儿的脸蛋,朝她笑了笑,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最初说这话的人身上。
周允倒是听话得很,她让他莫来,这两日竟真的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瞧见。
她突然有点想他。
但很快,这缕刚刚升起的念想便被人打断。
“秀秀,”陈甫朝二人走来,笑容温煦,“晴儿也在。”
晴儿顿时局促起来,方才的那点松懈瞬间消散,只低低应了一声。
陈甫对晴儿的紧张视若无睹,语气如常:“方才厨头吩咐下来,今日提督的的餐食得多备一份。四勺被叫去清点食材,我便来告知你们一声。”
两人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气氛一时凝滞。
陈甫静立片刻,唇角牵带起涩然笑意,转身欲去。
待他走出两步后,“陈大哥。”秀秀把人叫住。
陈甫顿住,回过身,满脸疑惑,眼中却显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惊喜:“秀秀,可还有旁的事?”
“我记得师父曾教过一道汤,”秀秀抬眼看他,目光清澈,“用鲜鱼吊汤,佐以豆腐,最后点几滴山胡椒油去腥提鲜。昨日我试着做,却总觉得差点什么......师兄可还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