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品:《生明月》 三人稍稍松了口气,但接着便又把心提上来,上位者突如其来的赞赏,总是比斥责更让人心惊胆战。
只见提督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挥了挥肥白的手,屋里伺候的小太监立刻端上一个小漆盘,里面盛着几个金黄饱满的新鲜橘子。
“你们手艺不错,心思也巧,该赏。”提督抬高语调,“一人一个,在这海上,新鲜果子可是稀罕物。”
小太监将漆盘端到三人面前,三人各自拿起一个橘子。
“还不谢谢大人。”老太监提点一声。
“多谢提督大人。”三人齐齐行礼。
“好了,下去罢。”提督似乎对她们的反应甚是满意,又重新阖上了眼,不再看她们。
三个少女直到进了厨房,才又回魂,众人连忙聚上来问东问西。
吵嚷之间,一阵清晰的嘈杂声浪从甲板处传来。
厉声的呵斥,紧追着几声惨叫,穿透了层层舱壁,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厨房里登时安静下来,大家伙面面相觑。不多时,一个刚从外头回来的杂役,脸色发白,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外头出什么事了?”有人忍不住问道,声音压得低。
那人喘了口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咽了口唾沫说:“不得了,抓着了!昨日夜里,船上有一对男女被抓着私通!”他刻意强调了“私通”二字,引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谁啊?”
“哪里抓着的?”
“怎么没听见消息?”
......
提督大人的赏赐远不及男女私通来得有趣,七嘴八舌霎时忘了橘子,厨房里没有人再干活了。
“说是就在二层靠尾的杂物舱里!黑灯瞎火的!”那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亲临现场,“听说巡夜的护卫听见动静不对,摸过去一看,好家伙!当场就摁住了,男的是个年轻力壮的水手,女的......”
他故意拖长声音,吊起众人胃口,才神秘兮兮地说:“还真没听说是谁,口风紧得很!审了一夜,今儿个晌午,就在甲板上行杖责!”
船舱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与行刑钝响。
“杖责?那可是要命的打法!”
“嘿!方才我正好经过,远远瞧了几眼,没敢细看。一棍子下去,我衣裳都绽开了,回来路上,我听人提了一嘴,说上头有令:打完要是当场断了气,直接裹了沉海喂鱼;要是还剩一口气,直接拖去黑屋子关着,等船队返航后发落。”
他说完又连连咂嘴摇头:“那轮棍子的汉子,胳膊比碗口还粗!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我看,就算当时不死,能不能撑到回去......也难说哟!”
秀秀默默把橘子放到案板上,慢慢低下头,想起什么,瘪了瘪嘴,不寒而栗。
低声的议论嗡嗡挤满了厨房,从下午响到了晚上,直到晚上开饭,厨房里才从沉闷的杖责声里脱身。
待晚饭拾掇停当,灶膛里的余烬也渐渐冷却,秀秀看着几个杂役围着一个大木盆,小心摆弄什么,她上前一看,原来是在发豆芽。
船上新鲜的瓜果蔬菜不易储存,全都供给上层官员,底下大批的船员们累月吃不到绿叶子,便容易患上一种令人无力、牙龈出血、甚至皮肉溃烂的病症。
而这看似不起眼的豆芽,却正能预防此种病症。
如今虽已步入冬月,皇京应是寒风凛冽,可船队一路南下,海上气候温润,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恰恰是发豆芽的好时机。
秀秀看着他们将一些饱满的豆子淘洗干净,均匀铺在了湿润粗布里,再盖上一层湿布,最后洒上清水。
看着豆子都吸饱了水,大家才三三两两地散了,拖着身子回房休息。
秀秀轻步迈出厨房,走廊里已是一片岑寂,她刚走了两三步,正到隔壁的锅炉房前,脚步骤然顿住。
昏光氤氲的廊道里,周允正斜倚在舱壁上,双臂交叠,身影融进暗处,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正一眨不眨地凝着她。
自从上船以来,两人各自被森严的区隔规诫束缚起来,见面的时候屈指可数,数日未见,此刻在这幽暗寂静里乍然相撞,竟也生出一丝的拘谨。
秀秀装作没有看见,加快了脚步。
周允长腿一伸,拦在她身前:“几日不见,便不认识了?”
秀秀猛地止步,抬头看他,语气有些生硬:“做什么?”
周允站直身子,敛着眼皮打量她,声音低了几分:“累不累?”
秀秀摇摇头。
实话实话,在厨房里,有四勺这位亲师兄照拂,日子不算差。此处不比金鼎轩,她不必尽心尽力,偶尔偷偷懒,总归是省着力气做事。
静了一瞬,她反问周允:“你怎在这儿?”
“想见你。”他话说得直白。
秀秀撇了撇嘴:“分明是你今晚要在锅炉房值夜。”
周允弯起唇角,向前逼近一步:“看来没少向四勺打听我。”
秀秀站在原地未动,别开了视线。
她的确是从四勺口中得知的。四勺说,周允到了大离国,便要总揽巨锅诸事,但在航程之中,他主要负责修护铁具,兼在茶楼锅炉房轮值。
锅炉房与厨房仅隔着一道厚重的隔热门和一条小廊道,偶尔趁进出时,她曾瞟见他的身影,却也仅限于此。
此刻被他猜中,秀秀有些羞恼,只低声道:“值夜便好生值夜,出来作甚?仔细被人瞧见,又生事端!”
下午的那对男女,可是都被活活杖毙。
话音刚落,未等周允应答,厨房里匆匆跑了出一个小厨娘,口中念念有词,手里还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
一抬头,正与锅炉房前的二人打了个照面,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笑道:“秀秀,你兄长又来寻你了?”
秀秀头皮一麻,眼睫倏然颤动不止,唇瓣微启,却觉此刻说什么皆是欲盖弥彰,终究无声,只朝小厨娘笑了笑,问:“晴儿,怎么还未回房歇息去?”
晴儿心思单纯,扬了扬手里的橘子,道:“可不是么!白日里提督大人赏的橘子,我竟忘给落下了,特地赶回来取!”
秀秀心念微动,顺势道:“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看来我也得再折返一趟了。”
晴儿贴心摆手,“快去罢快去罢,我先回房啦。”说罢便揣好橘子,脚步轻快地沿着走廊跑远了。
秀秀目送她消失在拐角,这才悄悄松了肩膀,转身又回厨房。
有人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她推开虚掩的厨房门,清冷月光从舷窗流进来,灶台、案板上皆淌着一层银辉。
“我何时又成你哥哥了?”周允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闭嘴。”秀秀低斥一声,借着月光熟稔地走到靠墙的小橱柜前,并未踮脚去够,反而低头从腰间小包里掏出来一个橘子。
周允见状,眉梢轻挑,走到她跟前,身影几乎将她周身的月光掩尽,他又问:“今日见着提督了?”
秀秀不答,握着橘子快步走到门口,先探出半截身子,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方才阖门回身,将他拉进橱柜后的狭窄角落里。
此处月色不至,她摸黑剥开橘皮。
“嗤”的一声轻响,清新冲鼻的柑橘香气爆裂迸开,将两人拢入其中。
周允再问:“怎还赏了橘子?”
秀秀依旧不语,只是把剥好的一半橘子递给他,虚着声道:“若不想被喂鱼,便安静些!”
周允在黑暗中看她,借着单薄的微光,努力描绘起她的模样,又看向她掌心里的橘子,并未去接。
秀秀等了片刻,又往前伸手送了送。
“我手脏。”
“去洗手。”
“船上水珍贵,当惜着用。”
秀秀眼珠往上一掠,将那半枚橘子直接递至他唇边。
周允低低一笑,那气息拂过她的手指,然后,他顺从地俯首,就着她的手,将橘子一口含进口中。
指尖擦到他的唇,秀秀倏地缩回手,自己也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口中,嚼了两下,酸甜盈颊。
吃罢橘子,她便抬足欲走,没有留恋,利索地向前迈步。
刚踏出一步,被周允一把扣住。
秀秀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周允忙伸出一指,竖于唇前,面色肃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了一声。
侧耳细听,舱外走廊里果然有脚步声渐近,被海浪波涛一扰,不甚分明。
是民卫队。
他们司职二层巡防,有权查验各处,肃整秩序。今日被杖毙的两人,正是被民卫队夜巡给拿了个现行。
秀秀骤然心头一紧,轻轻退至橱柜后面,脊背贴上舱壁,一动也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周允手臂微微使力,将她往身侧身带了带,一手环过她的肩头,将人揽住,把自己的背转向了门口。
两人在阴影里静静相拥,秀秀被他护在怀中,心如擂鼓,身子仍不敢动弹,生怕做出什么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