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生明月》 秀秀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回应,也仿佛敷衍,她目光仍在浣衣妇人身上,只见那妇人捶打几下衣裳,便又直起身,拳头不轻不重地敲打两下后腰。
周允见她应声,声音放得更软:“还生气么?”
这时,浣衣妇人背上的小娃娃突然哇哇大哭,妇人连忙轻轻摇晃身子,手上也加快了动作,嘴里哼起了零碎的小调。
她想起了琵琶女的歌声。
明明是不一样的曲子,可她听出了同一种音律。
她很快从婴孩的啼哭中回过神来,没什么起伏地说:“我生的哪门子气,你快走罢,莫让你那相好的等急了。”
周允一时语塞,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上前半步,问她:“你是故意气我?”
秀秀睇他一眼。
“那些人不过是一群淫棍色鬼,你以为我想搭理他们吗?我若不那么说,还能轻易脱得了身?在你心里,我周允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是场面上的搪塞,你竟也信了?”
他音里带着极细微的抖动,秀秀还从未见他这样过,两人僵持在桥头。一阵风穿过桥洞,掺着娃娃的哭泣,听起来也好似呜咽。
不多时,周允长叹,又问:“我若说那相好的便是你,你信吗?我一下船便想着来寻你,到头来,你却只会气我。”
秀秀终于抬眼看他了,她盯着周允的眼看,秋阳下,他的眸里带着细闪。
她紧紧抿着唇,鼓了鼓腮,意味不明地蹙起细眉,又移开眼,默默瞧着临水景致,只觉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话太过多余。
半晌,周允总算反应过来,紧皱的眉头突然僵住,他半眯眼眸,微微弓背,偏过头去看她的脸色:“你是吃醋了?”
“我又不喜欢你,何来的拈酸吃醋一说?”秀秀推开他愈靠愈近的身子,语气不咸不淡。
周允轻抬眉梢,往后退了两步,闲散地在石桥栏上坐了下来,顺手扯了扯秀秀的衣袖:“坐下说。”
秀秀一挣:“该说的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走了。”
这时,正巧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吱呀吱呀”走上桥来,扁担两头的筐里,瓶瓶罐罐磕碰着响,他扬声招呼:“劳驾,借过借过!”
桥面本就不甚宽阔,秀秀被他拉着袖子,又碍着货郎,只得紧紧贴着桥栏站着,险险让出路来。
货郎刚过了桥,周允把她按着坐到自己身边。
“我说完了,你不是还没说?那日你总不能是平白无故地找我,想要与我说什么,今日说也不迟。”
座下青石被阳光照了大半天,带着温润的暖意,一时间身侧身下俱是热气腾腾。秀秀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吐出两个字:“迟了。”
“只要你想说,何时都不迟。”
“我现在却不想说了。”
“那便等你你再想说的时候再说,我等着便是。”
两人静了,婴孩亦是止了哭啼,桥下水声潺潺,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仿佛光阴从未在此驻足,一切皆是来时的模样。
一只船从桥洞底下滑过,周允的声音蓦地荡开二人间的沉默:“那幅画,你可瞧了?”
秀秀眼波斜扫,一触即收,想到什么,胭脂色悄上脸颊,又悄然退下,长睫微垂,耳畔响起他的追问:“嗯?”
她轻咬下唇,又很快松开,樱唇微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周允,你为何不喜欢作画?”
这话在周允意料之外,他倏然掀起眼睑,四目相对间,眸光灼灼地凝住她,眼里翻过千层热浪。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问她:“文珠告诉你的?”
“她说你不画人,只画......”
“只画想画之人。”周允语调沉稳,“我的笔,只画想画之人。”
秀秀乜了他一眼,恨恨嗔道:“我看你与那群淫棍色鬼也别无二致。”
周允笑了:“每回和你说实话,你反倒生气,那我以后什么都瞒着你,装模作样,专捡着你想听的说,你便开心了?”
秀秀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隔着石桥,她望见对面的斜阳正一点点下沉,身侧之人也静了,二人并肩坐在桥头,两岸喧嚣环绕,她心底却缓缓生出一片安稳的宁静。
待夕阳压过树梢,她方讷讷地开口:“周允,没有人会喜欢隐瞒和欺骗。”
“错,大错特错,”周允当即反驳,扭过头去看她,“不论是瞒过来,还是骗过去,归根结底是因为在乎。若是被特别的人瞒着骗着,那即便是往火坑里跳,也甘之如饴。”
“不一定是在乎,也可能是——”她戛然而止,气息微微一沉,复又化作一声轻叹,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周允接过话来:“也可能是身不由已,有口难言,不想伤害别人,或者说是自己的秘密。”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人心坏。”
“没有人的心是纯善的。”
秀秀愣了半晌,说:“呆子。”
周允却笑了:“古话说得好,‘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秀秀将这话掂量几遍,此话意思简明,可从周允嘴里出来,便半透不透。她琢磨着,浑然不觉周允正挪着身子靠近,直到她的手被他拉起。
“你干什么?”秀秀一惊,眼瞪得溜圆,连忙抽手,终究是力不及他,只能任他抓着,嘴上恶狠狠,“周允,这是在街上!”
周允充耳不闻,只顾着低头细看,中秋那晚他见她手上有个小口子,今日看来伤口已经愈合,他嘱咐:“在厨房做事,最该小心,若是伤到了手,整日还得碰水,岂不是遭罪了。”
秀秀觉得周允说的话一字比一字怪,一句比一句难懂,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她思绪转得艰难。是城门楼子,还是胯骨肘子,他大抵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和说梦话无差。
她抽出手来,稍显茫然地打量他,他却又换了别的梦话,声音淡如秋水:“其实我知道,十五那晚你醒了。”
“喂!”秀秀当即大喝,除了大声喝他,她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更做不出别的反应。
夕霞照到身上,脸颊,耳朵,脖颈,入目所见,皆是红红火火,艳丽非凡。
周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腿边的裙摆,道:
“秀秀,我嘴唇疼了好些天。”
【作者有话说】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引自明代唐寅《桃花庵歌》。
第53章 疏可走马,密不容针。
◎分寸◎
日光如水飞逝,九月底,海风带上微末凉意,船队沿着近海稳稳向南。
伴着海浪轻响,小小舱房里,少女夜话依旧,只是这次,话头的主角换了人。
张纭平躺在自己的小铺上,望着头顶低矮的舱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两个好姐姐,你们可认识胜哥哥?”
“胜哥哥?”秀秀和吴碧秋几乎是异口同声。
躺在另一侧的叶文珠“噗嗤”笑出来,翻了个身,朝着张纭调侃道:“是了是了,旁人叫他阿胜,到了我们纭儿嘴里,可不就是胜哥哥?”
秀秀迟疑问:“莫不是皇京那家道诡茶楼的说书先生?”
她话音刚落,张纭便立即坐了起来,动作快如风,鞋子尚未穿好,便“噔噔噔”跑到秀秀床边,一屁股坐下,两手拉着她问:“秀秀姐姐,你认识他?”
秀秀借着月光,看清张纭眼中的精光,也坐了起来,她点点头:“算是认识......我在茶楼见过他。”
张纭得了肯定的答复,甜甜一笑,索性盘腿坐到秀秀床上,便讲起她与阿胜的的初相识。
原来在登船前一日,张纭与叶文珠总算得了空,溜到街上去玩,走累了,瞧见一家清净茶肆,便进去歇脚喝茶。
正赶上说书,讲的是一个女孩半夜被一女子掳走,后来又认了那女子为师,一番苦练后连成绝技,回到故土,爹娘却都死了。
听到结局,张纭和叶文珠直替故事里的人惋惜。
叶文珠在一旁幽幽插嘴:“可不是么,当时我俩正叹气,便听见旁边茶桌有人低声在说,这故事还有一段隐秘的后文。”
张纭立刻接上话:“就是胜哥哥,他和一个叫四勺的坐在那儿,我们一听还有后续,哪里忍得住?我和文珠便想去问......”
“明明是你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凑过去问的,”叶文珠拆穿她,跟着笑起来,“怎还带上我了?纭儿,你这记性怕是被你留在茶肆了。”
张纭理直气壮:“那有什么区别嘛!总之,我们说上话了!胜哥哥说起故事来,比茶肆那先生还有滋味,又懂得好多奇闻异事,他说自己是在道诡茶楼做事的,我一听,更是觉得有缘!”
叶文珠听着,忽地长长“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侧过身,用手支着头笑道:“前些日子是谁,口口声声说心仪我表哥,这才多久,怎么便被那人的几句话给勾走了?”
叶文珠顿了顿,朝张纭看去,揶揄一句:“纭儿,你这心意,比海上的天变得还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