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生明月

    几个正在兴头的兵愣了一下,扭头看见是个小毛孩子,登时恼火。

    阿志赶紧冲过去,作揖赔笑,要把铁柱拉走。

    铁柱却不知哪里来的倔劲儿,甩开阿志的手,带上了哭腔,又是大喊“不能赌钱”,又是大叫“把钱都输光了被要债的打”。

    一个连输几把的小头目正窝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铁柱这话戳在他肺管子上,他想也不想,一脚就踹上了铁柱。

    阿志脸都白了,连忙拉着铁柱磕头赔罪,小头目哪里还听得进去,一把揪住铁柱的衣领就把他提到跟前。

    待叶丛匆匆赶到时,铁柱脸色煞白地蜷在地上,左手滴滴答答渗着鲜血,小拇指已然断了下来。

    “手指头还在?”周允问。

    叶丛点点头,叹了口气:“坊里的郎中已经过去接指了,能不能长上,看造化。”

    这厢话音刚落,库房那头便炸开一声粗喝:“坊主呢?死了不成?再他爷爷的装缩头乌龟,老子砸了你这冶坊!”

    围观的工匠都被叶丛赶回棚屋干活,周允绷着脸走过去。

    那兵头一脸横肉发红,正不耐烦地抱臂,斜眼睨着来人,见周允甚是年青,他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你当老子瞎?你爹呢!”

    周允在他面前站定,略一颔首,声音不高:“家父身体不适,正在家中休养,特派我前来。”

    兵头见他这副冷淡的模样,心头火气更旺,他又走近一步,仰着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允脸上:“你坊里没开眼的毛头小子,搅了爷的兴致!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嗯?”

    周允目光扫到地上那摊暗红血迹,暗自咬了咬牙,眉头轻微一压,面上仍是波澜不惊,他开口:“军爷息怒,那小子冲撞了您,是该教训。我看,砍他一根指头都是轻的,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合该重罚!”

    他顿了顿,睇一眼周遭几个兵头,声调抬高几分:“我这就给您带路,咱们去屋里头,再好好算算账,看看再砍他几根,给您消消气?”

    那兵头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重新打量起周允来,二人对视一眼,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周允一挥手:“有点意思,走,带路!”

    几个兵头看过来,周允不再多言,转身领着兵头往自己住处走去。

    进了屋,他反手掩上门,只见兵头大剌剌地坐下,将腰刀哐当一声搁在桌上,打量起这屋子,哼了一声。

    周允换了副做派,面容和嗓音俱是冷出冰碴子,他不再耽误,单刀直入:“要多少。”

    兵头先是一怔,随即恣肆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允一眼,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晃了晃,也不说话,意思明白不过。

    周允缓步走向书案,道:“这些时日,坊里诸事,多亏了几位爷尽心照着,才得以平安,周某心里有数,如今登船在即,万事求稳,却叫这不懂事的小儿捅出篓子,扰了您的雅兴。”

    他从伸手掏出一个木匣,从匣子底部抽出一张银票,继续说道:“周某管教不严,在此给您赔礼道歉。”

    兵头的眼睛早已死死盯住了银票,喉头滚动一下:“算你识相。”

    周允捏着银票,不疾不徐从书案后转过来,他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只是眼神深不见底,他朝兵头走来,一边走,一边继续平稳说道:

    “可是......”

    他停在兵头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将拿着银票的手往前一身,兵头下意识伸手去够。

    就在此时,周允陡然缩回手,话音令人发寒:“坊里也有坊里的规矩。您动了坊里的伙计,坏了坊里的和气,又大闹这一通,耽搁了我的要事,”

    兵头伸到一半的手僵住,愕然抬头。

    “这笔账,该如何算?”周允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兵头勃然变脸,瞬间暴怒,“别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把钱拿出来,爷爷饶你一条狗命!”他吼着,另一只手猛地去抓腰刀。

    刀刚出鞘半寸,周允便一把扣上兵头的手腕,一手把银票往桌上一扔,力道奇大,死死箍住,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

    兵头正欲伸手去抢那银票,周允却已从袖中滑出一柄细窄小刀。

    这把小刀是他前些时日锻制的。

    钢表铁里,反复锻打,砺石研磨,悬钢开刃,这些都与别的刀没什么不同,唯独一处,他加了点自己的心思,他在淬火时,给刀背覆上了一层黏土。

    无心插柳,却做出了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吹刃试刀,声清越;试削铁皮,应手破。

    周允手腕快速一转,便无比精准地割上了兵头的小拇指,先斩后奏,却仍彬彬有礼地与之商量:“依我看,一指换一指,如何?”

    “噗嗤。”

    轻微一响,利刃入肉,筋骨皆断。

    兵头的瞳孔骤然一缩,手上再也握不住刀鞘,他张大了嘴,凄厉短促的惨叫冲出喉咙,整个人跌到了地上。

    周允甩了甩小刀上的血珠,说:“账算好了,军爷请回罢。”

    那兵头毒怨瞪着周允,强忍疼痛爬起来,正欲再起抽出刀,却被周允连拖带拽出了房门,一路到了库房前的小棚子。

    另外几个兵头见状不由一惊,都摸刀站起来,一脸警惕地看向周允。

    剑拔弩张。

    地上那断指的兵头喊:“......快!快把这王八蛋拿下!他...啊——”

    话没说完,周允便抬脚照着他手掌踩上去,并未碰到伤口,可也滋出不少血。那兵头闷哼一声,随后再也没发出动静。

    棚下几个兵头心头皆是一跳,见周允干脆利落,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一时竟有些摸不清深浅。

    周允却在这时转头,对着三个兵头拱了拱手:

    “几位军爷,临近撤兵的紧要关头,好巧不巧,周某撞见此人正拿着些来历不明的银钱,硬拉着我坊里的伙计赌钱!伙计胆小,不敢不从,在下一番探查询问,这才知道,原来此人竟是趁着几位军爷值守的空当,手脚不干净,偷了几位军爷的钱袋子!”

    说着,周允从怀里掏出三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子,他走上前,不容分说,将钱袋子一一塞进兵头手里。

    “如今,贼赃并获,原物奉还,周某代为致歉,坊里出了这等败类伙计,周某定当严惩。”

    他语气一变,隐含提醒:“至于此人,如此胆大包天,该当严惩!奈何周某这小小作坊,也做不了什么主,还指望几位军爷......莫要让这颗毒瘤坏了军纪。”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耐人寻味:“毕竟,输钱事小,若是因聚众设赌,违了朝廷律法,那麻烦可就大了。”

    三个兵头互相对视,一个年纪稍大的上前一步,拍了拍周允肩膀:“小兄弟,言重了!倒是我们哥几个,还得多谢小兄弟你替我们揪出这狗东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说着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另外两人跟着点头,附和道:“对,对!”

    周允没有温度地抬抬嘴角,再次拱手,客气道:“明日这锅便要装船,如今万事大吉,皆是诸位之功,明日坊里略备薄酒,还请几位务必赏光。”

    “好说!好说!”

    众人一片和气,哈哈笑道,而那断指兵头,却已昏了过去。

    周允告辞,抬头看一眼天,便快马加鞭去了溪边梨树林。

    巳时已过。

    秀秀从溪边离去,她本是鼓足了气,想将周允约出来,把压在心底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可字条送出去了,他却没有赴约。

    或许是有急事耽搁了。她在心里想。

    回到府上,用了饭,她便收拾起登船的用度。船上有严规,每人只许带一个包袱,只装最贴身的私物,至于衣裳一类,上了船自有统一的规制发放。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件穿惯了、浆洗得柔软的旧内衣、汗巾、鞋垫、一把小巧的木梳等。

    想了想,她又将那本《千字文》拿函套装好,放进了包袱。

    到了傍晚,周府依旧没有来信。

    也好,秀秀默默想,或许是天意。她索性不再等,起身出了门。

    恰巧今日李守常和李聿在书院住下,府里格外清净,钊虹想着秀秀明日便要登船远行,心中不舍,便趁机叫秀秀去她未出嫁前居住的旧园子里,娘俩儿挤在一张床上,说说体己话。

    如今在钊虹面前,秀秀早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拘谨,娘俩并头躺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帐幔放下,隔出一方私密小天地。

    钊虹不厌其烦地将早已叮嘱过数遍的话,又细碎说起来。

    “身子最要紧,姑娘家在外,尤其要顾惜自己。若是来了月事腹痛难受,切莫逞强硬撑,能偷懒便偷懒。”

    “人心隔肚皮,凡事多长个心眼儿,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更是不可无。”

    ......

    秀秀静静听着,鼻尖萦绕着钊虹身上那阵熟悉的气息,黑暗中,她怔怔盯着床帐上的暗纹出神,心思早就飘到了天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