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品:《生明月》 她问得突然,周允骤时滞住。月光清澈,秀秀的目光更是锐利,他哪有藏身之地?
周允眼神闪烁,当即胡诌:“那日寅生随口提了一句。”
秀秀半信半疑,却终究没再深究,她别开艳云脸,疏淡说道:“你切莫胡乱忖测了,这些都与你无关。”
周允上前半步,执拗追问道:“怎会不相干?若不是他们,那便是喜欢我罢?秀秀,你告诉我是不是。”
秀秀深吸一口气,褪去所有犹豫,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周允,我不喜欢你。以后...你也莫要再来寻我。”
此话一出,巷子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遥遥的马蹄飞跃之声。
周允好似没听懂,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再说一遍?”
秀秀心里狠狠抽着,言语如同离箭之弦,已无回转余地,她垂着眼,重复道:“我不喜欢你,你我之间,本就该形同陌路的,所以,别再来招惹我了。”
若她只是一个来皇京安身立命的小小厨娘,只是钊虹的义女,那她定然要盘问周允,为何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和她长相厮守,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要深思熟虑他今夜说的这番话,要不躲不藏地叩问自己的心。
但她不是。
她无法接受周允这份情。
从始自终,她不过是沉溺在幻境里的鱼,不舍得从幻境里出来,懵懵懂懂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不远不近地承接着大家如潮水般的恩情和爱意。
直到周允说要入赘,明明他的话里全是为她好,可是却把她从幻境里赶了出来,她只好浮出水面,憋着一口气,濒死之际,不上不下。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红着眼匆匆转身,决绝奔向了巷子深处。圆月依旧高悬,清辉遍洒,她发簪上的珍珠晃着他的眼远去。
月色渐浓,直至一袭外衫沾满夜露,周允终于回到府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来兴捧着更换的寝衣和布巾进来,放在屏风旁的矮几上,问:“少爷,热水备好了,现在抬上来?”
周允揉揉眉心,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兀自脱下外衫,在榻上坐下。
来兴手脚麻利地试了试水温,一边往浴桶里添了半瓢热水,一边提起正事:“少爷,今日老爷提起,冶坊那边近日要开工,让您得空去前头定夺具体章程,小的也好跟院子里报备,提早备车马。”
周允眼皮都没抬,道:“知道了。”说完,他起身脱里衣。
来兴见状,上前一步,正欲帮忙,又听见周允说:“下去罢。”
来兴噤声,默默将布巾搭在桶边,又给屋里茶壶添了水,端到桶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周允,他将自己沉进宽大浴桶,水声哗啦轻响,氤氲热气上涌,他向后仰靠,后脑抵上桶壁,半眯着眼眸,望着屋顶的承尘发愣。
不多时,周允气极反笑。“不喜欢?”他喃喃低语,声音闷在喉咙里。
反复反刍,胃部钝痛,但仍细细咀嚼,好似要硬生生嚼出这句话最原本的味道来。
直至浴桶里的水凉了下来,他猛地从水中坐直,脑袋从热气中钻出来,水花溢了一地,眼前清亮至极。
这时,来兴在次间提醒:“少爷,时候不早了,水是不是凉了?”
周允这才察觉身上也凉了起来,他从桶中大步跨出来,草草擦干,换上寝衣,半湿着头发懒得擦拭,便靠在榻边,叫人进来清扫。
两个小厮进来抬水,一个小厮擦地,来兴拾掇他换下的衣衫,顺便偷偷瞧着自家少爷的脸色,心中暗自纳闷。
擦地小厮出了门,来兴抱着那堆换下的锦袍正要退下,却闻榻上传来声音,这乍响的人声在夜里甚是突兀:“来兴,你可知晓,如今的男子,都兴做些什么以表心意?”
来兴闻言手上一抖,险些把衣裳掉下,心中咯噔,随即窃喜,他乐呵呵凑过去,脸上带着兴奋:“少爷,您这算是问对人啦!小的虽没那福分,可见多了,街面巷尾,戏文话本,倒也听过几耳朵......”
“少废话。”周允催促。
“哎,是,”来兴清清嗓,如数家珍般给周允介绍,“常见的,便是送些绫罗绸缎、时新玩物,越精巧就越显心意。”
周允摸摸下巴。
“再就是写诗做赋,托人传递,讲究个风雅含蓄。”
周允若有所思。
“或是寻些由头邀约同游,踏青赏花,看灯游湖,趁景儿说些体己话。”
周允不吭声。
“若是人家遇上麻烦了,帮着摆平,那也是极有本事的。”
周允轻挑眉峰。
“对了,再有些胆子大、脸皮厚的,日日到人家跟前去,混个脸熟......”
周允脸上一热,眉头越皱越紧,摇了摇头,打断来兴:“俗套,虚浮,刻意得很。我要的,是实打实能让她开心展颜、从心底觉得欣喜的法子。”
来兴悻悻住了口,转了转眼珠,挠挠脸颊认真思索起来,片刻,他眼中一亮,谨慎开口:“少爷这么说,小的倒是有些拙见,要想人家实打实地的欣喜,便不能单单地投其所好,得是给人家排忧解难,雪中送炭,这可就难了,好比郎中看病,得知道症结在哪儿。”
周允缓缓点头,示意他继续。
来兴说得起劲,一时忘形,张嘴便道:“少爷,您得看人家钊姑娘如今最烦恼的事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这才能...”
话未说完,周允的目光已经甩过来,虽无愠色,却让来兴打了个哆嗦,他立刻抬手拍上自己的嘴,讪笑道:“瞧我这嘴,又瓢了,该打该打。小的的意思是,得看看对方最烦心的、最想要的,咱们才好对症下药不是?”
周允陷入沉思,不知不觉,远处隐约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悠悠荡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过一盏茶的辰光,他蓦然睁开了眼。
第46章 千淘万漉,沙沉金现。
◎不识庐山面◎
八月中旬,皇京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四处浮动起甜润桂花香。
城里的节庆气氛,总是最先透在舌头尖儿上。
中秋佳节,是除开年节外最隆重的大日子,除了必不可少的肥蟹黄酒,各色时令瓜果,重中之重便是月饼。
皇京城里做月饼的铺子酒楼比落叶还多,街角点心铺子摆上油光光的“自来红”、“自来白”,各色细点模样精巧,馅料新奇。
但一众月饼间,金鼎轩的月饼却是一块金字招牌。这名声,不是凭空吹来的。
金鼎轩的月饼皮是酥是糯,用料几钱几两,火候几分几刻,馅料咸甜浓淡,都有章程。
往年,一进八月,从达官贵人到寻常富户,无论是为了点缀节礼,或是图个家宴上的风光滋味,人人都惦记金鼎轩的月饼,故而早在半月前,月饼订单便已排得密密匝匝。
这几日,酒楼后院比别处都要燥热几分。
院子里数个特制大烤炉持续散着热浪,伙计们忙着搬运面粉和糖,有的还在清洗模具,前堂管事的也调来后头,安排送货的车辆脚力。
后厨里,几个婆子带着丫头小厮,正有序地和面、制酥,调馅,压模......
秀秀趁着这大好的机会,挽起袖子,系着围裙,正跟着一个擅长白案的点心婆子,学习调制今年新出的“桂花五仁”馅。
核桃、杏仁、瓜子仁等被烤香后碾碎,婆子把这些果料与桂花蜜、糖浆、熟油拌匀,念叨着要领:
“果料儿碾磨得须得粗细有度,咱酒楼的五仁馅不放青红丝儿,那东西破坏口感......桂花蜜不能多,多了夺味儿,要的就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勾的人吃了还想吃。”
“最后烤出来,皮子酥得掉渣,里头馅还是润的,这才叫上品。”说着婆子用干净小勺蒯了一点刚调好的馅料,递到秀秀面前,“来,姑娘,尝尝看。”
秀秀连忙接过,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果然甜而不齁,果仁香与一缕悠长桂花味萦绕齿间,久久不散。
“大娘,真是好吃极了!”秀秀由衷赞道,“这味道拿出去,肯定大受欢迎!”
婆子得意笑笑,端过一小盆料来,说:“姑娘试试?”
见秀秀操手调起来,有模有样,婆子便去忙下一盆料了。
秀秀正干得全神贯注,忽然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踢踏脚步声打断,随之夹杂着几声惊慌的喊声:“飘雨星子了!快!遮炉子!”
秀秀手一顿,手中搅勺在馅料里划出一道深深痕迹,又侧耳细听,她连忙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角门,掀开蓝布门帘,一股凉飕飕的风便钻了进来。
探头一瞧,东边天上来了云,飘起蒙蒙雨丝,院子地砖上已经洇开深浅不一的水斑。几个伙计正从库房里拖出大卷的桐油雨布和手腕粗的竹竿。
烤炉的火候至关重要,万万不能中途停火,月饼胚子更是不能受潮气,否则一炉心血可就全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