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生明月

    听着钊虹这般周到又体贴的安排,再想到自己的隐瞒,秀秀更是愧怍不已,她抬起发红的眼圈,哽咽说道:“干娘...我......我其实早已知道了。”

    她将商队同乡一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哭腔,强忍住才没落下泪:“我不是故意要瞒着您,只是,只是怕您觉得我自作主张,怕您嫌我多事......”

    钊虹先是一愣,随即又是心疼起来,她轻轻握住秀秀的手,语气温和坚定:“傻丫头,我何曾在意这些?你托人打听是人之常情,我倒觉得你这做姐姐的挂念弟弟,是个良善的好孩子,我又怎会怪你?”

    她叹了口气:“伤心归伤心,可活着的人更要紧,眼下,咱们得打起精气神儿,才是正经的。”

    这番毫无芥蒂、全然为她着想的话语,瞬间冲垮秀秀最后一道防线,她再也按捺不住,像是找到了依靠般,扑进钊虹怀里,抱住了她,喊:“娘!”

    滚滚泪水汹涌而来,全然依赖的拥抱突如其来,钊虹鼻头一酸,跟着眼眶也湿润了。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用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着秀秀的后背。

    秀秀感受着拍打,哭哭啼啼地说:“秀秀知道您的好意,但……但还是别把铁柱带进皇京了。”

    钊虹很是意外:“这是为何?你不想与兄弟团聚?”

    秀秀抽搭着鼻子,抬起头来,断断续续道:“我自然是想见,可如今我尚且顾全自己,不多时日便要上船,又怎好让铁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皇京里营生?”

    见钊虹踌躇,秀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砸到钊虹手面上,她哽咽着说:“还望您给秀秀这个面子。”说罢便又扑进钊虹怀里,叫了一声“娘”。

    钊虹对这一声“娘”很是受用,鼻尖一酸,心想自己鲁莽行事,自以为对秀秀好,却也未曾考虑过她的自尊,不由愧疚,连忙说道:“好,好,那就不接过来,我找人在阳城多照料着。”

    秀秀抹抹泪,小幅度点了点头,抿抿嘴,看起来又哭又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呀

    第44章 我星君月,夜夜流光。

    ◎入赘◎

    今日因着中元节,百姓忙于祭祀,金鼎轩生意难得冷清,如今刚过饭点,大堂里食客已经散尽,只剩几个伙计安静擦拭桌椅,后厨倒是清净。

    秀秀正在厢房,收拾一番,欲提早告退,她在床边坐着,手指盘算着祭祀要准备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香烛,纸钱,金银锭,时令果子,莲花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丫头声音:“秀秀姑娘,有人找。”

    “哎,来了。”秀秀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下衣裙,边往后院走去。心里还琢磨着,这个时辰是谁来找她。

    穿过一排屋舍,便见后院角门处,一人正站在那里。来人正是周允,只是他这模样,让秀秀差点没笑出声来。

    今日连绵阴雨终于歇止,天色湛蓝,阳光倾泻,周允就这么站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稳稳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

    当下太阳是有些毒,可那小巧伞面投下的一小圈阴影将将盖过他肩膀,在他身躯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

    秀秀强忍着嘴角,走了过去。

    “笑什么?”周允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挑了挑眉,直接问道。

    秀秀顿时板起脸,矢口否认,理直气壮:“没笑。我哪儿笑了?”

    周允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两个东西可不是摆设。”

    被他戳穿,秀秀脸上一热,顿了顿,连忙扯开话题,伸出手来:“好,算你有理。那现在能把伞还我了罢?”

    周允看一眼她手心,不 留情面抬手,轻拍下去:“你这没良心的,我帮你寻回了庆哥儿,还搭上一个喜哥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这伞,给我多打两天都不行?”

    秀秀抬眼瞧向他头顶的伞,问:“你一男子,打着女子的伞,这么小,你别不别扭?”

    “想打就打。”周允一脸天经地义,“我倒是觉得大小正合适。”

    秀秀看着他这副理所应当的架势,忍不住低啐:“无赖。”

    周允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将耍赖进行到底,将伞柄换了个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秀秀拿他没办法,毕竟猫确实是他辛苦寻回来的,便勉强点了点头,带点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依你便是。三天,三天之后必须还我!”

    “才三天?”周允眉头一皱,“这酬劳未免也太轻了些,我的苦力就这么不值钱么?”

    秀秀一声哼笑,双手叉腰:“三天已经是我大发慈悲,格外开恩了!你还想几天?”

    周允面不改色,狮子大开口:“三十天。”

    “三十天?”秀秀惊得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周允,你真是块做生意的好材料!”

    周允不恼,像是听到夸奖,欣然点头,应承下来:“多谢。”

    秀秀被他的脸皮打败,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不行,最多七天!”

    “十七天。”周允不退反进。

    “你想得美!”秀秀见他这般得寸进尺,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去夺他手中的伞柄。

    周允手腕一转,轻松避开,给秀秀使了个眼色,朝廊边一个小杂役瞟一眼,脑袋一歪,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对我这外男动手动脚,这是何意啊?”

    秀秀扭头看见那小杂役,一抬头又见他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咬牙切齿说:“我不管,你若是再讨价还价,我一天也不给你用了!”

    周允勉为其难退一步,语气带着商量:“那...你我各退一步,十五天?”

    秀秀思索片刻,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个结果,说不准还要叫他戏弄一番,索性让步,语气坚决:“十天,就十天,不能再多了!”

    周允展露笑意,幽暗眼眸闪过一丝光亮,满意点头:“成交!”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脸上那计谋得逞的丑陋嘴脸都藏不住,秀秀后知后觉地顿悟,自己似乎被他算计了......

    她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可,只瞪着他,瞪了几眼,又觉出不对劲来。

    这么小的事,怎么一到他跟前,就破功了?一回一回,总是上当,怎就不由自主地信赖他?也该长记性了罢?

    不知所以。

    她无暇细想,不愿细想。

    周允见她神游天外,故技重施,又把手举到她耳边,“嗒”,一声脆响。

    他问:“中元节要用的香楮奠礼可都备齐了?”

    秀秀恍神,见他忽然说起正事,也收敛起心思,说道:“干娘心细,早早就一块备下了,不用我操心。”

    周允点了点头,像是随口提起,也像是刻意告知:“我今日,把那些纸人全都搬出来烧了个干净。”

    秀秀闻言,着实楞了一下,不禁问道:“为何?那往后烧什么?”

    “往后再也不烧了。”周允转回目光,落在她疑惑的脸上,自嘲般说道,“寻不到当年那个信口雌黄的游方老道了,即便寻到,我也不愿再听他的,回头看看,这些年真叫他给骗了,独独让身边人都过得憋屈,不舒坦。听他的那些鬼话,倒不如听你的。”

    秀秀惊得往后微仰:“你瞎说什么?你可不能胡乱赖上我!”

    周允唇角微微上挑:“想听谁的就听谁的。”

    秀秀鼻腔轻哼:“要我说,你最该听的,是你自个儿。”

    “我听了。”周允从善如流,脸色平静,神情却甚是柔软,“他让我听你的。”

    秀秀被他这绕来绕去又绕回原地的歪理塞住嘴,转身就往门外走。

    “去哪?”周允忙问。

    秀秀头也不回,稍显无奈地嗔怪:“得回家准备祭祀呀!难不成在这儿听你胡说八道到天黑?”

    周允在她身后,提高了几分声音问道:“今夜放河灯,你可去?”

    秀秀脚步顿住,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周允朗声道:“好,酉时,璇波桥碰头。”

    秀秀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回过身子,纳闷道:“哎?我何时答应要与你一起了?”

    周允却已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只留一个背影和一句理所当然的话:“我得先去挑些好看的荷花灯,先行告退一步。”

    秀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着笑着,那清亮亮的笑容忽然凝住,她站在原地,眼神里有些发直。

    待星星怯生生探出来,璇波河两岸已是灯火璀璨、人影憧憧。数不清的花灯被放入河中,顺水飘远,星星点点,天上人间有了两道光带。

    秀秀和周允并肩蹲在河边,将带来的花灯一盏盏放入水中。每盏灯上都载了名字,有给她娘的,有给弟弟的,还有一盏,上面赫然写着“秀秀”二字。

    “这是为何?”周允问,“给自己放灯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秀秀将这盏贴着自己名儿的灯推进水里,语带惘然:“提早给自己放一盏,要不然,等哪天我也走了,在这世上,连个给我放灯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