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生明月

    李聿笑笑,卖了个关子:“待会儿你便知晓!”

    最后,李聿在二十余人中排号第七个,暂且安下心来,姐弟俩在观席寻了处靠前位置坐下,等待开场。

    人群稍松散了些,秀秀觑准时机,和李聿招呼一声,便从人缝中钻过,来到了高台侧后方。

    阿定依旧站立不动,目光在全场巡视。

    秀秀深呼吸一口,先走到了阿胜前头,问:“先生可还记得我?”

    阿胜一顿,当即反应过来,把她引至阿定面前。

    秀秀仰起脸,难掩激动地问:“恩人?”

    阿定闻声低头看去。他早已听阿胜提起过,有个姑娘来茶楼寻他,可岂料,昔日小乞丐竟是秀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你叫我阿定便是。”阿定声音不高,只说这么一句。

    秀秀见他认出自己,连忙道谢:“阿定,那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我叫钊柔,大家都叫我秀秀,怎么唤我随你心意。”

    她心中欢喜,一时话也多起来:“如今我在金鼎轩后厨学艺哩!好在离得不远,竟这般巧,还能与你相见,阿定,往后我还要多来叨扰,多谢你的恩情!”

    秀秀语气诚挚,情真意切,一口一个阿定,叫得亲切自然。

    阿定不善言辞,静静听着,阿胜正欲替大哥开口寒暄一二,这时,他身后那面绘着青山绿水的屏风上,传来了三声敲击。

    “叩、叩、叩。”

    屏风厚实,后头的人被挡得严严实实,但敲击的声音却又很轻,几乎被现场的熙攘掩盖,好在几人离得近,听得清晰。

    阿胜闻声往屏风后走去,不多时便又出来,给了阿定一个眼神。

    阿定朝秀秀颔首,随即迅捷转身,去了屏风之后,很快,就看见阿定的身影在屏风外一晃,他快步出了茶楼。

    秀秀微怔,一旁的阿胜笑嘻嘻开口:“姑娘别介意,我大哥就是这性子,话少,腿脚快。”他拍了拍胸脯,“往后你尽管来这茶楼,我做主,你来我多送你一盘香瓜子!”

    秀秀被其爽朗感染,正要笑着道谢,却见掌柜的走了过来。

    方才在台上,掌柜的还是一团和气,此刻他盯着秀秀看,却带上几分审视,面带假笑,语气却是没有转圜余地:“这位姑娘,方才忙着没瞧真切,这会儿才看清楚,实在对不住,咱们这大会,女子不得来观赛,扰乱现场。”

    阿胜当场拆亲爹的台:“何时有的这规矩,我怎么不知?”

    掌柜的朝阿胜“啧”一声。

    秀秀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一时应也不是,辩也不是,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那扇屏风上,再次传来三声敲击。

    侍立一旁的阿胜反应极快,朝秀秀快速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便闪入屏风之后,不过片刻功夫,又钻了出来。

    他脸上依旧喜气洋洋,随后道:“爹,您怕是记岔了,咱们道诡茶楼以棋会友,开门迎客,可不分男女之别,现场女子,棋艺胜于男子的可不在少数,哪有女子不得观赛的道理?”

    接着,他又朝秀秀咧嘴说道:“钊姑娘尽管安心留下,观席位置随意挑!”

    这话一出,掌柜的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又堆起笑来,点头说:“瞧我这脑子,真是老糊涂了,姑娘莫怪,请自便!”他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快步离开,操忙开赛事宜去了。

    秀秀道谢,回到观席,心思却全然放在了屏风之后,屏风后头的人,究竟是谁?

    她回到席上,刚一坐下,只见阿胜登上高台,茶楼内的喧嚣顿时沉寂。

    “指尖神手原来是茶楼的说书先生?!”秀秀大惊,压低声音问李聿。

    李聿低语解释:“不,他并非神手本人,只是神手的‘替手’。”

    秀秀愈发不解:“替手?”

    “嗯,”李聿微微颔首,视线似有若无扫过那扇厚重的屏风,“指尖神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只在屏风后静坐观棋,再由专人传出他的落子指令,由此仁兄代为执子。”

    秀秀恍然大悟,她不禁脱口而出:“如今那屏风后头,坐的便是指尖神手本人?难怪方才兄弟二人对他言听计从,莫非...他就是这茶楼的东家?”

    李聿笑道:“众人皆做此猜测,可掌柜的说了,指尖神手每年都来参赛,技艺超绝,神秘莫测,不知为这茶楼吸引了多少看客,带来了多少生意,说是活招牌也不足为奇,掌柜的奉之为上宾,对他礼遇有加,也是理所应当。”

    原来如此。秀秀了然,重新看向高台,但见替手阿胜已在棋盘一侧安然落座,他的对手,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也已坐定。

    掌柜的亲自上前,唱喏一声:“棋坛大会,首局对弈,开始!”

    一旁的红纸墙上,也有两位茶楼伙计,一人执白笔,一人执墨笔,将棋局走势实时画出来,以供棋客观棋。

    秀秀看不懂,无聊乏味,不多时便萎了神,最有意思的莫过台下众人的反应。

    她虽不懂对弈,却也能看出指尖神手搏杀凌厉,她频频能听见周身之人克制的惊叹。神手落子,尽在要害,能少走一步绝不多下一子,不多时便已将几人清扫干净。

    阿胜仍在对面稳坐,很快,李聿也下场了,甘拜下风。

    今年是他第一年参加,等到真的与指尖神手过了招,见识了这山外青山,方才觉出自己昔日想法有多招笑,如今看来,要让神手成为他的手下败将,简直天方夜谭。甚至周允,也未必能压其风头。

    输给此人,并不丢人,李聿对指尖神手的崇敬再添几分,他抓紧又把心思放回棋局,全然不知身旁之人已快嘶嘶睡着。

    秀秀打着瞌睡,头刚刚垂下,又猛地抬起来,醒醒神,只见四周均全神贯注在纸上棋局。

    她随意打量起茶楼来,最后视线在屏风上流连不止。

    她与李聿正坐在观席第一排,目光畅通无阻,将屏风看得清清楚楚。好一幅高山流水图,清丽淡雅,与这纷扰昏热的茶楼相去甚远。

    她目不转睛,不知是看山还是看水,更像是要透过厚实屏风去探究其后的神秘人,想要洞悉一切。恍惚间,秀秀越发觉得那规律的敲击声似曾相识。

    霎时,席间一片唏嘘,秀秀思绪回转,原来是指尖神手一时疏忽,行差踏错,竟落在对方虎口,白白搭上一子,棋筋被吃,局势大变。

    阿胜对面的女子仍不敢松懈,紧紧盯着棋盘,眉宇间尽是沉肃与专注,几个来回后,岂料局势虽变,却并未扭转,指尖神手起死回生,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再次完胜。

    棋局终了,满场寂然。此女子却并未懊恼不甘,她凝视棋盘片刻,随即嘴角上扬,竟绽开一个酣畅淋漓的笑。

    “妙!实在是妙极!”她抚掌轻叹,“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此番对弈,受益良多,痛快至极!”

    这般豁达的风度,瞬间感染在场众人。短暂寂静后,众人纷纷鼓掌叫好,秀秀在人群中,跟着鼓起掌来,不由自主看向屏风,心中风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秀秀:见到阿定,分外眼青![爆哭]

    指尖神手:见到阿定,分外眼红![问号]

    第31章 松风水月,仙露明珠。

    ◎出现两个她,分不清真与假,◎

    这几日,城里有一传闻,去岁秋闱的新晋举人,许家酱坊的许鸣公子,如何眼界奇特,竟瞧上了钊掌柜的义女钊柔。

    秀秀坐在前往许府的马车上,神色平静如水,自打参加了厨艺大赛,钊柔这个名字,变成了坊间佐餐的闲话,听的多了,耳朵也生出厚茧。

    许鸣是李守常的学生,皇京百年来最年轻的举人,他的婚事仿佛比他的功名更有看头,一时众说纷纭。

    马车在许府侧门前停稳。天气渐热,白日里外头坐不住人,今日许母邀来众人夜赏新荷。

    秀秀随着一家人下车,抬眼便见许府门楣,因着许鸣中举,门前的灯笼似乎都比别家更光亮了。

    绕过影壁,许鸣已候在庭院花架下,身穿一身白青色直裰,面容清俊,斯文谦卑,从头到脚俱是书卷气。

    他一一向众人行礼,言辞恳切,举止得体,转向秀秀时,许鸣含笑作揖,声音比以往更温润几分:“秀秀姑娘。”

    秀秀身着荼白衫子和一条樱桃红裙,身姿亭亭,眉目如画,说不出的生动俏丽,看得许鸣一时心头忽跳,却又见秀秀盈盈一笑,朝他敛衽行礼,言行皆是客客气气,将两人距离划得清晰,他微笑不再言语。

    今日赴宴之人皆是商贾人家,多为许家生意上的贵客好友。宴席摆了四桌酒,都设在许府水榭,男宾女客隔着一湾池塘,错落分布,桌桌皆能赏荷观景。

    几方寒暄,秀秀随着女眷们走来,目光掠过池塘对岸,只见周允身着一袭松烟色,人高马大,姿态从容,在一众男宾之间,颇是显眼。

    头一回见他穿灰扑扑的颜色,倒是别有风味,削了几分傲气,添了一缕闲适——若是不看那张臭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