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生明月》 可这般美景,半分也进不了她的眼,更驱不散她心头的滞闷。
她独坐石上,反复思量。
寅生和周允相交甚笃,干娘与周家亦是旧识,两家还有生意上的往来,若周允当真那般不堪,以干娘的精细和李家的家风,怎会依旧与他走动?还是……他藏得够深,骗过了所有人?
自已初来乍到,虽说是义女,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借居于此的“外人”罢了,若在不明前因后果的情形之下,贸然去说周允的不是,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成了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担忧和戒备,便显得格外自作多情。
可周允,真的如同那日所见般暴戾?
罢了……
往后自个儿留心,离他远一些便是。为了这样一个不甚相干之人,耗费许多心神,实在不该。
夕阳暖光映在她脸上,长睫投下薄薄的影子,她抬眼迎上日光,长吁一口气,将心中郁结吐个干净。
这时,身后石阶上传来一阵悠闲脚步声,打破这一隅宁静。
秀秀 被这动静惊扰,回头望去,眼神一触,她的心短暂一滞,旋即快跳出来。
余晖恰好将来人的轮廓清晰勾勒出来,肩宽,臂长,一身锦缎长袍,列松如翠,行走间显露出几分落拓不羁。
一张脸实为俊俏——偏偏长在周允身上。
真是念曹操,曹操便到!
方才在心里已将此人翻来覆去地掂量、千百般猜忌,此刻真人骤然出现在眼前,秀秀只觉得脸上热意升腾而起,她心虚得厉害,仿佛那些见不得光的揣测都被他看了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立刻起身,低垂着眸,侧身快步下山去。
然而,方寸已乱,脚步也难免仓促,一不留神,裙裾又被那山石棱角绊住,身子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地!
秀秀倒吸一口凉气,“啊”一声,吓得闭上了眼。
岂料,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跌进了一个带着皂角气息的怀里,坚实又温热,那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周允本是眼疾手快,伸手一揽,手臂却恰好环住了秀秀的腰肢,另一只手稳住她肩膀,将她的力道全然承接。
少女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隔着轻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发间的清香,混合着她身上自然的甜暖之气,猛地窜进他的鼻息。
手上触感如此清晰,与在云雾山那日的后背触感重叠,把周允撞得僵在了原地。
温香软玉盈了满怀,不敢妄动,他一时竟忘了松手,呆呆地低头看去。
看着怀中之人变成胭脂。
秀秀又羞又急,脑中一片空白,虽说那日山中周允背过她,可这般面对面的亲密,她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感受到手臂的力道和片刻的凝滞后,她更是臊得无地自容。
她用力一挣,从他怀里脱身,连退两步,脊背靠上冰凉的假山石,稍有清醒,再也不看周允一眼,快足欲跑。
周允眼更疾、手更快,长臂一伸,轻而易举抓住她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骨分明,掌间带着长年打铁磨出来的茧子,有隐约粗糙感,带着力量,牢牢攥住她。
纤腕被握住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轻颤了一下。
“跑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又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悦,“回回见了我便跑,我是洪水猛兽,会吃了你不成?”
秀秀想抽回手,却挣脱不开,一时间羞愤难当,方才的窘迫,连日的猜疑,一股脑化作怒气冲上头顶。
她昂起头来,横眉冷对:“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没头没尾,像赌气,又像指控。
周允却听懂了。
手上力道稍微松了些,依旧没放开她。
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可一看见她粉面含威的模样,再多的解释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周允喉间滚动,将心中所有翻腾压下去,他顿了顿,眼神依旧牢牢锁住她,目光扫过她微微凌乱的发丝,终究是松开了手。
手腕上那灼人的温度骤然消失,留下一圈淡淡的热意,秀秀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下了假山。
山下,隐隐传来一声焦急呼唤:“姑娘?姑娘!可算找着你了……”
那道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周允站在原地,许久微动,手上还残存着那细腻温软的触感,他眉头微皱,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良久,他松开紧咬的牙关,背着暮云霞光,也下山而去。
秀秀一路仓皇,逃也似地回到锦心园,心还在怦怦跳,“喵呜”软糯叫声拉回她的思绪。
庆哥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正翘着尾巴,亲昵蹭着她的裙角。
秀秀当即蹲下身,将庆哥儿抱进怀中,行至美人榻坐下,指尖轻抚小猫柔软温暖的皮毛,心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把庆哥儿稍稍举高,用额头抵着它毛茸茸的脑袋,闭上眼,像是问它,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还好他不上船。”
庆哥儿无法回应,只是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尾巴尖儿愉快摆着。
一人一猫,温暖静谧,彼此依偎在渐临的夜色里。
秀秀仿佛歇下千斤担,长长舒了口气,殊不知,周允下山后,并未独自离开。
日头已沉下大半,周府息心园的竹帘半卷,桌上已摆开棋盘,黑白子错落间,战局初开。
与平日闲散对弈不同,这回周允落子极快,气势汹汹,分毫不让,两刻钟,便将李聿杀得片甲不留。
难得李聿输了棋却没丧脸,进学的喜悦尚未全然消退,看什么都顺眼。
他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兀自笑道:“不然兄今日好生厉害,我竟毫无还手之力。”
周允不语,只将手中一枚棋子投入棋罐,清脆一声。
晚风适时拂过庭院,送来清新草木气息。卷帘被小厮放下,李聿兴致愈高:“如此良辰美景,最宜把酒言欢!”
周允默不作声,瞥他一眼,意思很明白:没兴致。
李聿浑不在意,眉梢都带着轻快,凑近道:“赢了棋还不请吃酒,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未免太不近人情!”
周允静默片刻,终是吩咐来兴洗院:“把息心亭收拾出来。”
来兴应了声,刚要退下,忽又想起什么,躬身请示:“少爷,荷叶已经用完了,您看今晚的汤……”
周允微微一顿,眸光略沉,只淡淡道:“不必了。”
来兴心下明了,不再多言,自去安排。
不多时,息心亭中的石桌上便摆开几样精致却并不铺张的菜肴:一碟酱汁牛肉,一尾豉油蒸鲜鱼,一盘清炒豌豆苗,另有一盅火腿菌子汤,一碟油炸蚕豆小食。
梨花白被烫得温热,倒入白瓷盏中,酒液清澈。
最后一丝天光将尽未尽,天边一弯极细月牙已悄然升起,清辉淡淡。
二人对坐,李聿先是品评了一番方才惨败的棋局,又说了些近日京中趣闻,周允一言不发。
两杯温酒下肚,李聿白皙面皮泛起红晕,说话愈发没了拘束。他忽然倾身,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压低声音问:“不然兄,我瞧出来了,你对秀秀姐姐……可不一般。”
周允执杯的手,在半空蓦地滞住。
他低垂眼睫,看向杯中晃动的月影,新月纤细清瘦,一弯银钩冷冷清清,像她蹙起的眉。
周允没有应声承认,也并未出言否认,他轻晃手中杯盏,透明的酒面泛起涟漪,将那月影搅得扭动、破碎。
李聿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倒是笃定七八分,乘胜追击:“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便是喜欢,有何不敢承认的?”
周允倏地将手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嗤笑一声:“滚滚红尘,还缺我这个扫把星去凑甚热闹?”
“呸!”李聿闻言,酒意上头,竟是难得板起了脸,声音也跟着拔高,“什么扫把孤星!周祖母是寿终正寝,伯母是产后体虚久病难医,仪妹妹是急症夭折,哪一桩,哪一件,跟你扯得上干系?外头混账胡说八道,你岂能也往自己身上揽?”
亭中霎时安静,话音落地有声,片刻,唯听得池边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李聿说完,见周允脸色在灯笼下显得过分严肃,眼神沉静漠然,他当即便醒了大半酒意,懊悔不迭。
他抬手一拍脑门,急道:“不然兄,我、我真是喝多了,满嘴胡吣,这张臭嘴真该撕了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自罚三杯!”
周允却置若罔闻,自顾自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李聿各斟满一盏。
他端起自己那杯,平静得很:“陈芝麻烂谷子,我还跟你讨这个理么?”说罢,他仰头饮净杯中酒,辛辣入喉,浮在胸口一丝暖意。
李聿见他如此,心下稍安,却更觉愧疚,连忙转移话题,又绕回原地,追问他:“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姐姐,好歹给句痛快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