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生明月

    蒋文下意识伸手一抹,触手黏湿,低头定睛一瞧,掌心一团污浊。

    “啊——”他顿时哀嚎出声,哭丧着脸忙唤小厮,“水!快拿水来!!”

    小厮忙去端水,蒋文闭眼伸手乱转,引得众人纷纷掩鼻退避,对面船上顿时乱成一团,推搡惊呼此起彼伏。

    这边叶文珠已笑得弯下腰去,吴碧秋亦忍俊不禁,肩头轻颤,笑着笑着,神色微动。

    她这才发觉,方才还立在身侧的杨钦,不知何时已不在船面。

    周允转身进舱,面不改色:“来兴,开船。”

    画舫缓缓调转方向,驶离这片喧嚣。

    众人随他回舱,舱门帘幕隔开对面狼狈景象,刚一坐定,身后却突然传来更大的惊呼与慌乱。

    “船、船怎么在转?!”

    “快稳住舵!”

    透过窗子望去,只见那艘大船竟在原地打起转来,船身歪歪扭扭,恰似白衣歌姬的腰肢,船身愈发倾斜,竟有摇摇欲坠之势。

    众人面面相觑,周允只闲闲靠窗品茶,一言不发。

    一直沉默的杨钦这时方低声开口,三言两语道出原委。

    原来方才对峙间隙,周允早已与他低语吩咐,趁众人不备,杨钦悄无声息地去了对面船上,用铁楔卡死了船上的平衡舵。

    好一个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微风送来隔壁船上气急败坏的叫骂,这边众人相视一笑,心头那股郁郁之气顿消,畅快不已。

    秀秀几不可察地瞥了周允一眼。

    未料他恰在此时抬眸,四目相触,他直勾勾看过来,目光坦然得理直气壮,方才那番暗地手脚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尘。

    秀秀忽闪眼睫数下,眼珠上掠,扔过去一个白眼,飞快偏开了头,颊边薄红却磨磨蹭蹭不肯散去。

    待她心跳渐平,再将视线回正时,船已经靠岸停稳。

    周允率先起身,众人随之下船。

    来兴引路在前,笑道:“小姐在拂云观提早备了素斋,就等各位入席了。”

    叶文珠笑道:“还得多亏表哥差人打点,我可不能抢了功劳。”

    秀秀却有些踌躇,道观之中,怕是免不了香烟缭绕。

    正犹豫间,叶文珠取出一瓷瓶,倒出几粒蜜饯似的物事:“碧秋姐姐特意备下的,用药汁腌渍过的金桔蜜饯,专防香敏症,入口甘甜,不似药丸苦涩,服用一粒,便能保两个时辰无虞。”

    吴碧秋微笑颔首:“我添了几味安神药材,效用应当更稳些。”

    秀秀心头一暖,接过蜜饯含入口中,果然清甜中隐有药香,她戴好面纱,不禁感叹:“碧秋,你真是心思玲珑。”

    吴碧秋柔柔一笑,未语,只往前头看了一眼。

    秀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但见周允走在最前。

    春阳翠羽之中,他的背影挺拔如修竹,步履间自带一段潇然之意。

    一行人沿竹林小径徐行,风声簌簌如细雨,入目皆翠。

    约莫走了一盏茶工夫,前方竹影深处露出一角灰瓦飞檐。

    “到了。”来兴指向前方。

    只见一座道观静静伫立竹海之中,观门匾额上书“拂云观”三字,笔力苍劲,颇有出尘之意境。

    拂云观虽名“拂云”,却未踞山巅,反匿于竹林深处。隔绝世间纷扰,拂去尘世烦恼,倒也合了“拂云”的寓意。

    周允在观前石阶下驻足,转身等待后面几人。

    恰在此时,“嗖——”,忽闻破空声骤起!

    一根青竹棍竟似活了一般,疾射而出,势劲力急,直冲周允面门而来。

    “小心!”杨钦一声叱喝,身形如电快步上前,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他提剑格挡。

    周允正欲斜身闪避,眼见众人已行至跟前,若他避开,那竹棍必伤及旁人。

    电光石火间,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衣袂飞扬间,右臂急挥,五指凌空抓向竹棍。

    竹棍入手,仍带着一股凶悍之劲,向前射出数尺,呲呲有声。棍身巨震,几乎脱手。

    杨钦剑光已至,一剑竖劈,“锵!”竹棍应声裂开,截断处木刺狰狞,在空中震颤不休。

    哐当两声,断棍落地。

    一切于瞬息之间平息。

    待众人回神,周允缓缓松开右手,掌心一道深红擦痕,幸而厚茧密布,毫发无伤。

    “少爷!”来兴脸面发白,慌忙上前。

    周允摆摆手,目光投向道观。

    这时,一位老道从观内疾步而出。

    此人长须垂胸,霜发用一根枯枝束起,仙风道骨,一双眸子却清亮如星,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只是,此刻他手中竟拎着个垂头丧气的小童,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满脸涨红,手脚扑腾。

    老道面露赧色,抬手便拍在小童臀上,斥道:“顽劣不堪!让你莫要偷练御物之术!”

    又转身对周允等人连连作揖:“贫道管教无方,顽童偷学御棍飞行,道行浅薄,飞棍惊扰诸位。”

    叶文珠惊魂甫定,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她素来最喜那些仙侠志怪的话本子,当即脱口:“道长,御剑飞行小女略有耳闻,这御棍飞行倒是头一回听。”

    老道苦笑:“让姑娘见笑了,孩童尚小,无剑可御,只得以棍代之。”说罢,便又拎起小童,“还不快快行礼赔罪?”

    小童嘴巴开合却只发出“呜呜”之声,急得眼泪打转,双脚乱蹬。

    老道无奈,朝周允再揖:“这孩子先天有缺,口不能言,平日娇纵惯了,往后贫道必定严加管教!”

    周允示意无妨,目光却凝在了老道沟壑纵横的脸上。

    风波已定,老道放下小童,执礼告辞,二人转身欲去。

    “道长且慢。”周允横步拦住去路。

    老道身形微顿,缓缓回身。

    周允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上前问道:

    “道长可曾记得,十七年前皇京城中,周府之内,为一三岁孩童批命,留下‘不然’之名?”

    老道捋须道:“贫道云游至此,对皇京旧事烟云,一概不知。”

    周允眼底疑云未散,终究侧身让路。

    老道携小童转身步入竹海深处,灰白道袍渐渐隐没在苍翠间,再不见踪迹。

    周允立在原地,掌心那道擦痕隐隐作痛。

    来兴小心翼翼上前:“少爷,该进观用斋了......”

    周允收回视线,面上又恢复如常淡然:“走罢。”

    他转身,率先踏上石阶。

    【作者有话说】

    蒋家与周家的恩怨,第1章 ,第7章。

    第22章 藕断丝连,梦醒人空。

    ◎心意如藕情如丝,种子发芽砂壶碎。◎

    皇京厨艺大赛三年一届,因国丧停办三载,直至新帝即位,方由光禄寺重开此典。名义上是为中秋大典遴选御厨,实则更是新朝彰显“与民同乐”的盛举。

    大赛分 官赛和民赛两道。

    官赛者,是来自光禄寺、翰林院和各地藩王府的庖厨;民赛者,则是皇京各大酒楼饭庄推举的名厨。

    四勺此番便是代表金鼎轩出战,自然,也少不了五湖四海的独行高手,以及秀秀这般想开眼界的散人。

    新皇登基后广开言路,垂青市井,故民赛不计门第出身,只凭技艺真章。

    若能拔得头筹,便可入宫为皇家大典掌勺,这般机遇,天下庖厨谁不心动?

    然而,参赛绝非易事。

    自太祖年间始,厨艺大赛规制已臻于成熟:初赛,复赛,决赛,层层筛汰,最终三人行御赛,由圣上亲品,定下一二三甲。

    初赛这日,日头升得老高,御街广场上人声鼎沸。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客,中间空出偌大一片场地,四周拦着朱红围绳,数十名带刀侍卫神情肃穆、沿绳而立。

    场中,三十口灶台排成三列,灶火熊熊,锅铲叮当,油烟香气霸道地往鼻腔里钻。偶有爆/炒的大厨颠起铁锅,火舌“呼”地窜起半尺高,赢得一片喝彩。

    角落灶台前,秀秀正俯身察看火候,额角沁出细汗。

    面前的紫砂锅里正咕嘟冒泡,药香从盖沿缝隙丝丝缕缕飘出,在这五味杂陈地赛场上,竟自成一股清流。

    “还剩一刻钟!”监考官声音洪亮,敲着锣从她身边经过。

    秀秀伸手将煲盖掀开一道缝,眯眼看了看汤色,一股荷叶的清芬之气扑面而来。

    她这道“荷叶莲藕四神汤”颇费心思。

    将茯苓、芡实、山药和鲜莲子四味药材剁碎,填入藕带细孔中,以鲜荷叶包裹,再以竹箬绳扎紧,加入软骨完整的猪小排,隔水慢炖,取其清气,去其浊质,是为“荷香引药归经”。

    锣声再响,时辰到。众厨熄火,菜品经太监验毒后一一呈上。

    “钊柔,荷叶莲藕四神汤”上菜太监报名,秀秀不觉捏紧了围裙边。

    初赛规制严苛,先是基本功,首重刀工。秀秀捧出一盘雕好的萝卜花,玲珑剔透,瓣瓣分明,当初那些没日没夜切的萝卜,终究没有白费。这一项,便筛去近半凑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