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品:《生明月

    再睁眼,她正躺在一间朴素清净的寮房里,浑身酸软,头昏脑涨,钊虹正在桌前坐着,黄鹂、翠鸾皆在一旁。

    随后,她见钊虹快步走来,问道:“可还难受?”

    她躺在床上微弱地眨了眨眼,想摇摇头,发现稍微一动,便又晕眩。

    钊虹解释道:“这回多亏了寺里的长岄长老,你可知自己闻不得浓香?”

    秀秀眉头一动,疑惑不已。

    “闻了信香浓烈之气,便会头晕目眩,胸闷气短,严重了还要反胃呕吐。长老说这叫‘香敏症’,脾肺虚弱,不耐香燥。”

    想来是方才在香炉前靠得烟雾太近,这才一时天旋地转晕了过去。秀秀闻见此时房中仍有一阵淡淡的香云之气,她轻声问:“这是在寺里?什么时辰了?”

    钊虹一一作答:“正是寺内寮房,你已昏睡大半个时辰,现下未时,刚过正午,日头还早呢。”

    “我既已醒,香也上过,咱们回去罢。”秀秀说罢欲起身,被钊虹紧紧摁下。

    “你且老实躺好,心里挂念着多少都先抛出去,再怎么紧要的事儿,也得排在身子后头不是?”钊虹柔声道,“先吃完药,歇息歇息再说其它。”

    秀秀正欲开口,门外响起红莺的声音:“夫人,周公子已经把药送来了。”

    周公子?

    秀秀尚未来得及疑惑,钊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翠鸾开门把药端至床前,伺候秀秀服药。

    数十颗极小的黑褐色药丸,分次随水服用。

    钊虹开口,语气里尽是满意:“说来也是巧,今儿所幸不然正在寺里,否则还真不知如何是好。这孩子也是个靠得住的,长岄长老问了诊,他二话不说便下山取药,这才多久,便姜药给送到跟前。”说到此处,她笑道,“秀秀,这声‘哥哥’你可真是没叫错!”

    话音刚落,秀秀“噗”地从嘴里喷出一口水,止不住地咳起来,翠鸾连忙上前轻拍她后背。

    “好端端地,怎还呛着了?”钊虹掏出帕子给她。

    秀秀又咳了一阵,朝翠鸾摆摆手,勉强开口道:“喝得急了,没顺过气儿来。”

    窗外,周允正人高马大站在墙角,悄然挑起眉稍。

    适逢午后,阳光明媚,他从山下一路奔上来,浑身仍散着热气,脸上也带着几分往日少见的和煦。

    他今日过来,是为了他的“纸人替班”,每月十五,他须得来寺里给他的童子替班们上香。

    他对此烦躁不堪,也不甚在意,但他的命不全是自己的。

    往日,他定是上完香便速速离去,可今日,谁料又遇见她?

    人倒在他面前,总不能见死不救,四下都是女子,抱她进房也实在是无奈之举。来兴生病,尚且要背他上山,何况这是寅生的姐姐,也算是他妹妹。

    至于下山取药……

    仆夫驾车回城,定是要比他骑马慢得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云雾寺做了这等好事,就当是他积德行善罢。

    除此以外,再无其它。他周允对天对地对神佛发誓。

    周允在窗边墙角凝立不动,琢磨一番缘由,心下稍安,又听见窗内已然安静无声,这才转身走开。

    待秀秀服下药又歇了半晌,香客渐稀。

    钊虹一行人预备回府。

    几人又犯了难,一路石阶下行,秀秀走两步便又觉头晕气闷,咬牙被两个丫鬟搀着,在路边石凳上坐下。

    钊虹在一旁隐隐担忧:“在寺里多住几日,把身子养好再回去也不迟。”

    秀秀坐在石凳上道:“无妨,山不高,这就到了。”

    “叫驾车仆夫背你下去?”

    秀秀犹豫之间,身后一阵清冷低沉的男音响起:“婶母。”

    钊虹一惊:“不然,还以为你早早下山去了。今日之事,多亏你跑一趟。”

    周允轻描淡写:“举手之劳。”他顿了顿,“方才与长老多下了两盘棋,便迟了些。”

    钊虹眼睛骤然亮起:“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好帮手?不然,秀秀现下身体不适,你背她下山可好?”

    周允心中一滞,并未应答。

    见秀秀默不作声,面带踌躇之意,钊虹只当她碍于礼数规矩,低声相劝:“那些三从四德、纲常名教,可都是些作茧自缚的东西,四下无旁人,管他是公子还是仆人,先下山才是正事。”

    秀秀抿了抿唇,她哪里是因为劳什子的礼教,她顾忌的,是这个人啊!

    无奈之中,她朝钊虹点了点头。

    太阳西偏,路上安静无言,钊虹不紧不慢打头阵,小厮开路,丫鬟紧跟其后。

    队伍后头,秀秀正趴在周允后背上小声嘟囔:“你究竟要怎的?”

    周允气定神闲,呼吸均匀,颠了颠背上的人,引得秀秀牢牢抓住他肩头衣裳。

    背上温软不容忽视,他闻见一阵清浅香气在周身萦绕,悠悠道:“给你抓药,背你下山,你说我要做甚?”

    秀秀压低嗓音,又贴近他耳畔几分:“我看你就是成心要看我笑话!”

    周允稳稳下了几个台阶,待耳畔那股湿润气息散去,他手上动了动,马面裙的料子的触感硬/挺,他寻着一处裙褶,轻轻搓起来。

    “任你怎么想,在你眼里,我早就同那歹人毫无二致了罢?”

    秀秀针锋相对:“算你知道自己的斤两。”

    那股幽幽香气再次飘来,周允喉结轻滚,喝道:“若是歹人,你如今还能这般安好?真是吃饱便骂起厨子来了。”

    他话里有话,秀秀冷哼,忽地想起那日在码头,她腆着脸叫他不然哥哥,顿时好不尴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索性闭口不言,瘪起了嘴。

    背上没了声响,周允微微侧头,问道:“又晕了?”

    秀秀嗔道:“果真不盼我好!你切莫再与我说一句话!”

    周允冷笑:“你这般狼心狗肺的,我倒是头一回见。”

    秀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独自望向斜前方的夕阳,万道金光倾撒,天边一片橙黄璀璨。余光中,钊虹回过头来睇一眼,接着又继续看顾脚下的路。

    傍晚空中仍泛着凉意,可她一路过来竟丝毫不觉。身下脊背温厚踏实,她垂眼一看,周允额尖已经冒汗。

    这些日子,她是又重了些,以前手腕都是硌手的骨头,每回端笼屉,婆子总说怕她骨头折了,如今腕上都能捏起肉了。

    她开口,声音细不可闻:“喂。”

    周允猝不及防,呼吸略重:“嗯?”

    她含糊问:“你……要不要揩揩汗?”

    周允懒洋洋说话:“我若是哪吒三太子,有那三头六臂,是定要揩汗的。”

    秀秀慢吞吞从怀里掏出帕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见他道:“收起来罢,帕子岂能随便予外男用?你不是最看重这些个礼数?”

    她顿时蹙眉,转而一想,便往前伸出纤纤素手:“三文钱,卖给你,你买我卖,合规合矩。”

    周允闻言瞠然一怔,盯着那一缕素白帕子看。

    因着下山颠簸,帕子在空中飘飘然,一荡一漾,莫名扫得人心里头都泛起痒。

    他闲闲问道:“背人下山,该卖多少银子?”

    秀秀一时语塞,瞟他一眼,气鼓鼓拿着帕子在他额上胡撸一把,力道不轻。

    擦完她狠狠道:“还说你不是成心的?”又将帕子塞进他交领衣襟里,“沾了登徒子臭汗的帕子,不要也罢!”

    周允连扇几下眼睫,不再接她话腔,安稳将人送至山下,随行在一侧,临近城中,才又飒沓离去。

    待在前院用过晚饭,秀秀回到了锦心园。

    翠鸾红莺正备着沐浴的水,却总是偷着笑。

    秀秀正在镜前通发,笑道:“两个好姐姐,什么喜事这般高兴?说出来也让我乐呵乐呵。”

    两个人闷着头憋笑,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红莺快嘴道一句:“姑娘和周公子,真是般配呢!”

    秀秀当即羞红了脸,却仍坐在凳上,反而扶着脑袋蹙起了眉。

    二人急忙上前:“可是又头晕了?”

    秀秀眼疾手快抓住二人衣裳,笑着给二人挠痒痒:“叫你们胡说!”

    一时间,少女闺房里笑声朗朗,丝丝缕缕,仿佛能传到周府。

    周允靠在床头,拎起那条素白罗帕,又握进手中。

    布料舒适柔软,轻薄透气,好似掌心的茧子都抹平。揉捏至手帕温热,恍然间一阵暗香浮动,他只当又入了梦境。

    【作者有话说】

    会在番外写一下云雾山的故事

    第17章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文珠好心被虎吃,党参木匣传情意。◎

    冬去春来,惊蛰物候,草木萌动,早花争妍之际,周四海又被满城花粉勾起了老毛病,鼻鼽不止,对冶铸坊的炭火气更是避之不及,也正因此,冶坊和铺子全压到了周允身上。

    而自那日叶丛找周允深谈过后,二人默契使然,对匠头之事讳莫如深,周允心中自有定夺,他笃定匠头那位置,只能由他来坐。